陸青山心裡猛地一沉。
他顧不上肩膀上傳來的劇痛,也顧不上身後那頭剛剛放下戒備的母虎,猛地站起身,轉身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整個身體像一堵牆,死死地擋在了幼虎和那片密林之間。
「站住!」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別過來!」
幾乎是在他開口的同一時間,身後那頭剛剛臥下的母虎,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全身的橘黃色皮毛在一瞬間根根倒豎。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弓起,喉嚨深處,再次發出了那種代表著極度危險和威脅的低沉咆哮。
「吼——」
那雙剛剛褪去殺機的金色瞳孔,再次被警惕和暴虐所填滿,死死地鎖定了從樹林裡跌跌撞撞衝出來的兩個身影。
林間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劉棟和張晨衝到了距離陸青山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然後,兩個人的腳步,就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他們停住了。
不是因為陸青山的命令。
而是因為他們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擊碎了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
他們的隊長,陸青山。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像一尊護法的神將。
而在他的身後。
一頭……一頭比林場裡拉木頭的馬還要壯碩的斑斕猛虎,正死死地盯著他們,那血盆大口半張著,露出雪白的獠牙,喉嚨里的低吼聲,讓空氣都在顫動。
巨虎的身下,還護著一隻躺在血泊里、被包紮過的虎崽。
整個畫面,荒誕、詭異,又充滿了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隊……隊長……」
劉棟的嘴唇在哆嗦,他手裡的半自動步槍重逾千斤,可他卻連抬起槍口的勇氣都沒有。
張晨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他混了一輩子山場,見過熊瞎子,斗過野豬王,可眼前這頭「山神爺」,比他聽過的所有傳說都要恐怖。
而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他的隊長,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竟然擋在那頭「山神爺」的前面。
像是在……保護它。
「咕咚。」
張晨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火。
「陸……陸隊長……你……」
他想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他的話,還沒問出口,就被接下來的一幕,徹底堵死在了喉嚨里。
陸青山沒有回頭看他們,也沒有解釋一個字。
他只是緩緩地,側過身,用一種安撫的眼神,看著那頭已經處於攻擊邊緣的母虎。
「別怕。」
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自己人。」
然後,他當著張晨和劉棟那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的目光,做出了一個讓他們永生難忘的動作。
他伸出了自己那隻沒有受傷的、還沾著血污和藥泥的右手。
緩緩地。
堅定地。
放在了那頭巨虎的頭上。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張晨的呼吸停住了。
劉棟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
那頭足以撕碎眼前一切的百獸之王,在陸青山的手掌落下後,遲疑了那麼一秒。
然後,它那巨大的頭顱,竟然微微低下。
用它額前那威風凜凜的「王」字,在那隻人類的手心裡,輕輕地、溫順地,蹭了蹭。
像一隻撒嬌的貓。
「……」
張晨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一道驚雷劈開了,一輩子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劉棟手裡的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裡,除了無盡的震驚,只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神跡。
這就是神跡!
陸青山沒有再理會身後那兩個已經石化的隊員。
他轉過身,冷厲的目光掃過兩人的臉。
「現在,你們兩個,後退二十米,在林子外面警戒。」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失血而帶著一絲虛弱,但聽在張晨和劉棟的耳朵里,卻比剛才那頭猛虎的咆哮,更具威嚴。
「今天在這裡看到的一切,聽到的每一個字,都給我爛在肚子裡。」
「誰要是敢說出去半個字……」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別怪我陸青山,翻臉不認人。」
話音落下。
張晨一個激靈,像是從夢中驚醒,想都沒想,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棟更是撿起地上的槍,立正站好,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
「是!隊長!」
兩人再沒有任何一絲猶豫,像兩個聽到了聖旨的士兵,動作僵硬地,一步步退回了密林之中,消失不見。
確認兩人離開後,陸青山緊繃的神經才鬆懈下來。
他重新蹲下身,肩膀上的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母虎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適,用它那巨大的頭顱,又輕輕地頂了頂他的後背,喉嚨里發出一種咕嚕咕嚕的、表示親近的聲音。
陸青山沒有在意這些,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個被他撬開扔在一邊的捕獸夾上。
他伸手撿了起來。
鐵夾很重,用的鋼材是上好的,結構設計得極其精密,彈簧的力度大得驚人。
「這不是普通獵戶能有的東西。」
陸青山心裡有了判斷。
那個鷹頭標記,他從未見過,不像是縣裡或者附近幾個公社鐵匠鋪的手藝。
他的目光,落在了鐵夾猙獰的鋸齒上。
在那裡,他發現了一層薄薄的、已經乾涸的深褐色附著物,不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是鐵鏽。
陸青山拔出獵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下來一點點粉末。
他將刀尖湊到鼻尖下,輕輕一聞。
一股混雜著植物腐敗和淡淡腥氣的詭異味道,鑽入鼻腔。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見血封喉』的汁液……」
他認得這個味道。
前世,他在南方的叢林裡,見過那些最老道的獵手用這種劇毒來對付大型猛獸。
這種毒的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它最歹毒的地方在於,它能破壞血肉的癒合能力。
一旦被這種淬了毒的鐵夾傷到,傷口會持續不斷地潰爛、發炎、流膿,直到獵物因為感染和痛苦,活活耗死。
「畜生!」
陸青山在心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這夥人,處心積慮地弄來這種軍工級別的捕獸夾,又用上如此歹毒的手段。
他們的目標,絕不僅僅是一張虎皮,或者一副虎骨那麼簡單。
再聯想到雷動匪幫身上那張絕密的采參圖……
這片看似平靜的深山老林之下,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陸青山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看著身邊那隻還在熟睡中、呼吸平穩的幼虎,又看了看那頭安靜地守護在一旁的母虎。
一個決定,在他心中,悄然形成。
他要護住它們。
不僅僅是為了報答前世這頭虎王指引參路的恩情。
更是因為,他隱隱感覺到,這頭虎王的存在,與這片山林最深的秘密,息息相關。
保護它,就是保護自己未來的路。
母虎似乎感受到了陸青山身上氣息的變化。
它安靜地臥在了幼虎的身邊,伸出那巨大的、布滿倒刺的舌頭,一遍又一遍,輕柔地舔舐著自己孩子的額頭。
它看向陸青山的目光,沒有了警惕,也沒有了暴虐,只剩下一種近乎溫情的柔和。
陸青山知道。
從這一刻起,他與這頭百獸之王之間,有了一種超越物種的、無需言說的默契和盟約。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已經麻木的雙腿,準備帶隊員先返回營地。
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
必須讓張晨和劉棟,徹底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
那頭母虎,也緩緩地站了起來。
它沒有阻攔他。
只是用那雙金色的瞳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它走上前,用它的頭,朝著一個方向,輕輕頂了頂。
喉嚨里,發出一種奇特的、帶著催促意味的低吼。
陸青山愣住了。
他順著虎王示意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被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所遮蔽的幽暗小徑,通往虎王嶺更深的、未知的腹地。
「……」
陸青山看著那條小徑,又看了看一臉催促的母虎,心裡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
它這是……
要帶自己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