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看著那條被藤蔓遮蔽的幽暗小徑。
他沒有立刻動。
虎王又用頭頂了頂他,喉嚨里發出催促的咕嚕聲,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命令,只有一種不容錯過的邀請。
這頭猛虎,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陸青山心裡冒出這個念頭,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密林的方向。
張晨和劉棟還在那裡等著。
他只對那個方向,抬起手,做了一個原地待命、不要跟來的手勢。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跟上了那頭轉身沒入小徑的猛虎。
一人一虎,走進了虎王嶺最深、最原始的腹地。
虎王走在前面,步伐穩健。
它沒有走得很快,每隔一段路,就會停下來,回頭看一眼陸青山,確認他跟上了。
周圍的樹木越來越高大,幾乎遮蔽了所有的天光。
林間昏暗,潮濕的腐葉氣味混雜著不知名野獸留下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陸青山能感覺到,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窺伺。
是狼,是野豬,甚至可能有熊瞎子。
可這些山林里的霸主,在聞到虎王那獨一無二的氣味後,都選擇了退避。
它們發出的騷動,不是挑釁,是畏懼。
百獸之王巡視領地,萬物皆當臣服。
這種感覺很奇特。
陸青山跟在後面,就像是走在一條絕對安全的御道上。
所有的危險,都被這頭山君的氣息,隔絕在了百米之外。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虎王在一處毫不起眼的懸崖下,停住了腳步。
這是一片陡峭的石壁,下面堆滿了經年累月的落葉和亂石。
虎王沒有靠近。
它只是站在十米開外,對著懸崖石壁下一處長勢茂密的草叢,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吼——」
聲音不大,卻像是炸開的悶雷。
草叢劇烈地晃動起來。
下一秒,一條色彩斑斕、三角形的蛇頭猛地從草里探了出來。
蝮蛇。
而且看那體型,毒性絕對不小。
那條蝮蛇顯然是被虎王的咆哮驚擾了,它吐著信子,警惕地盤起身子,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可當它看清咆哮聲的主人後,所有的攻擊性都化作了純粹的恐懼。
它倉皇地調轉蛇頭,像一道彩色的閃電,倉皇地鑽進石縫,逃得無影無蹤。
虎王對著陸青山,又發出一聲低吼。
這一次,聲音柔和了許多。
它向後退開幾步,在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蹲坐下來,然後用下巴,朝那片剛剛被毒蛇盤踞的草叢,點了點。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去吧,那東西是你的了。
陸青山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伸手撥開那叢半人高的雜草。
草叢之後,石壁的縫隙里。
一株植物,正靜靜地生長在那裡。
它的植株挺拔,一片掌狀複葉在昏暗的林間舒展著,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機。
葉片肥厚油綠,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
最頂上,一簇由數十顆小漿果組成的果實,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野山參!
陸青山死死地盯著人參的根莖與主根連接的部分,那裡一節一節的蘆碗,清晰無比,緊密地排列著。
他粗略一數,只看露在土外的部分,就不下三四十節。
行里有句話,一年一節蘆,幾十年不落。
這株參,年份至少在八十年以上!
陸青山呼吸都停滯了。
這哪裡是普通的野山參,這分明就是一株即將成精的准參王!
前世,他聽老輩的采參人說過,這種級別的寶貝,都有靈性,更有名貴的野獸在旁守護。
今天,他親眼見到了。
他沒有立刻動手。
巨大的狂喜過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退後三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破爛的衣衫。
然後,他對著那株野山參,鄭重其事地,深深拜了三拜。
「山神爺慈悲,小子陸青山,謝山神爺賞賜。」
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
挖參,叫「抬參」,也叫「請參」。
對於這種有靈性的寶物,不能用「挖」這個字,那是大不敬。
行完禮,陸青山才從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工具。
一根紅繩,幾根鹿骨簽,還有一把特製的小鏟子。
他先是用紅繩,輕輕地系在人參的莖上。
行話叫「固寶」,怕的是這有靈性的寶貝自己跑了。
然後,他才用鹿骨簽,順著主根的走向,一點點地,將周圍的泥土和石子,慢慢剝離開。
整個過程,他屏氣凝神,不敢有絲毫大意。
有了上次挖那株六品葉的經驗,這一次,他更加得心應手。
他不敢用鐵器,怕傷了參的須子,哪怕斷一根,都會讓藥性大打折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跪在地上,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一點點地,將這株深埋地下的寶物,完整地請出地面。
當最後一捧土被撥開。
一株鬚根完整、形態優美、主根粗壯如同嬰兒手臂的野山參,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他眼前。
成了!
陸青山捧著這株沉甸甸的山參,只覺得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的奇異靈氣,順著掌心,鑽入身體。
連肩膀上那火辣辣的傷口,似乎都舒緩了許多。
他找來乾淨的苔蘚和柔軟的樹皮,將山參一層一層地仔細包好,然後鄭重地貼身放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轉頭看向遠處。
那頭虎王,依舊安靜地蹲坐在大石頭上,像一尊威嚴的守護神。
陸青山走上前,對著它,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
虎王看著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回應,像是在說「兩不相欠」。
它站起身,又深深地看了陸青山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陸青山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然後,它轉身,帶著他原路返回。
當再次看到那片等候著隊員的密林時,虎王停下了腳步。
它沒有再往前。
林子裡,那隻被救下的幼虎,正踉踉蹌蹌地迎了上來,用小腦袋蹭著母虎的腿。
它的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
虎王低頭,用舌頭舔了舔幼虎的額頭。
然後,它最後看了陸青山一眼,轉身,帶著自己的孩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虎王嶺無盡的密林深處。
山林之王,功成身退。
陸青山摸了摸懷裡那還帶著溫熱的山參,心裡卻開始盤算起來。
該怎麼跟張晨和劉棟解釋這一切?
總不能說,是老虎送給我的吧?
他一邊想,一邊編出了一個「不小心迷路,意外在懸崖下發現」的藉口。
雖然漏洞百出,但眼下也只能這麼說了。
他整理好情緒,準備轉身走回密林。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
眼角的餘光,無意中瞥見了不遠處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松。
那粗糙的樹幹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走近幾步,定睛一看。
那是一個新刻上去的標記。
刻痕很深,像是用某種尖銳的骨器劃出來的。
不是刀,也不是斧子。
當陸青山看清那個標記的形狀時,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個由三道橫線組成的、獨特的符號。
最上面一道長線,中間一道斷線,最下面又是一道長線。
離卦!
他認識這個符號!
這是前世,那個神秘的採藥老人,教給他的、獨屬於他們那一脈的聯絡暗記!
是用鹿的肩胛骨磨成的骨簽,才能劃出的獨特痕跡!
他怎麼會在這裡留下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