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刻得不深,卻像一柄燒紅的鐵錐,狠狠烙進了陸青山的腦子裡。
他伸出手,指尖在「救虎者,可來見我」這七個字上反覆摩挲。
力道、筆鋒、入木的角度……
沒錯。
就是那個老頭子。
陸青山收回手,後退兩步,對著那棵古松的方向,鄭重地鞠了一躬。
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轉身,毫不猶豫地循著那個箭頭所指的東方,一頭扎進了更為茂密的林子裡。
它沒有路。
或者說,它專挑沒有路的地方走。
陡峭的石坡,纏繞的藤蔓,沒過膝蓋的溪流。
每一步,都在挑戰一個跑山客的極限。
尋常獵戶,別說走,看一眼都得腿軟。
陸青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沉穩。
他像一頭在林間穿行的孤狼,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與這片山林融為了一體。
沒走出多遠,在一處岔路口,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面前是三條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徑。
他蹲下身,在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岩石下面,發現了第二道「鹿骨簽法」的標記。
不再是簡單的箭頭。
是兩道長線,夾著一道短線,上下排列。
巽卦。
陸青山腦中瞬間浮現出這個字。
巽,為風。
前世,老頭子曾說過,頂尖的採藥人,鼻子比狗還靈,能從風裡聞出百草的枯榮,辨出山川的走向。
這不是考驗,是篩選。
陸青山閉上眼睛,整個人靜了下來,像一塊山裡的石頭。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鼻腔。
風,從山谷的深處吹來。
帶來了無數種信息。
有泥土的腥氣,有腐葉的霉味,有松針那獨特的油脂香。
很亂。
也很雜。
陸青山耐心地分辨著,將這些雜亂的氣息,一絲絲地從腦海中剝離開。
終於,他在其中一條小徑吹來的風裡,捕捉到了一縷極淡,幾乎微不可聞的氣息。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
是一種帶著微苦的、乾燥的藥味。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了左手邊那條小徑上,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隨著不斷深入,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詭異。
兩旁的樹木、山石,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得久了,會讓人產生一種一直在原地打轉的錯覺。
迷魂谷。
陸青山心裡冒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老輩人傳說中,長白山里最兇險的天然迷陣之一,進去了,就別想再出來。
他沒有慌,因為他知道,老頭子既然敢把路引到這裡,就一定留下了破陣的法門。
果然,在一棵酷似人臉的枯樹上,他發現了第三道標記。
一道斷線,被兩道長線夾在中間。
坎卦。
坎,為水。
陸青山眉頭皺了起來。
在這乾燥得連地皮都開裂的山脊上,讓他去找水?
他環顧四周,別說河流,連一處潮濕的地面都找不到。
這道題,無解。
可陸青山沒有放棄。
他蹲下身,沒有去找水,而是開始觀察地上的植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種毫不起眼的、緊貼著地皮生長的深綠色苔蘚上。
他又看了看旁邊一種開著紫色小花的蕨類植物。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這種苔蘚,永遠只生長在山脊的背陰面。
而那種蕨類,它的根系需要汲取大量的水分才能存活。
兩種植物同時出現,只有一個可能。
這附近,有地下水。
陸青山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最終,定格在不遠處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灌木叢上。
他走過去,撥開茂密的枝葉,用手裡的獵刀,撬開地表干硬的泥土。
只挖了不到半尺深,一股濕潤的涼意,就從泥土深處滲透出來。
他繼續往下挖。
很快,一汪清澈甘甜的泉水,從泥土中緩緩滲出,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在這處隱蔽的泉眼旁,一塊被泉水浸潤的石頭上,第四道標記清晰可見。
一路上,陸死磕「震」卦的聽聲辨位,在三處瀑布聲中,找到了唯一有回音的山洞。
也翻越了「艮」卦所指向的、幾乎垂直的陡峭山脊。
他越來越心驚。
也越來越敬畏。
留下這些標記的老頭子,不僅僅是在考驗他的跑山技巧。
眼力、聽力、嗅覺、對草木的認知、對地理的判斷……
這是一個採藥宗師,在篩選一個能繼承他衣缽的、全能的弟子。
太陽,漸漸偏西。
金色的餘暉,將整片山林染成了一片橘紅。
陸青山體內的水分和力氣,都在被飛速消耗。
肩膀上那道被虎爪撕開的傷口,在長時間的顛簸和拉扯下,又開始一陣陣地作痛,火辣辣的。
他靠在一棵樹上,喘著粗氣,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水已經不多了。
必須在天黑前,走出這片迷魂谷。
他站起身,繼續循著標記前行。
最終,他來到了一處斷崖前。
前方,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路,斷了。
陸青山知道,這一定是最後的考驗。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在斷崖邊上反覆搜尋。
他檢查著每一塊石頭,每一棵從石縫裡鑽出來的雜草。
終於,在懸崖底部,一塊被藤蔓遮蔽了一大半的、毫不起眼的青石上,他找到了最後一道標記。
六道斷線,整齊排列。
坤卦。
坤,為地,為順。
陸青山看著腳下的萬丈深淵,瞬間明白了這道卦象的含義。
向下。
老頭子讓他從這裡下去。
他沒有絲毫猶豫,從背包里解下那條結實的登山繩。
他沒有急著把繩子扔下去。
而是走到懸崖邊,仔細觀察著岩壁的結構和走向。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懸崖側面,一條被無數粗壯藤蔓所掩蓋的、極其狹窄的天然裂縫。
他將繩索的一端,牢牢固定在一棵長在崖邊的老松樹根部,試了試拉力。
然後,他抓著繩子,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雙腳蹬著岩壁,一點一點地,朝著那條裂縫,垂降下去。
裂縫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裡面漆黑、潮濕,布滿了濕滑的苔蘚。
陸青山每下降一分,都驚險萬分。
當他的雙腳,終於踩到堅實的地面時,他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抬起頭,才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谷底。
這裡,與崖頂那蕭瑟、險峻的景象,完全是兩個世界。
谷地里溫暖如春,奇花異草遍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藥香。
在谷地的正中央,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之下。
一間由原木和茅草搭建而成的簡陋草廬,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屋頂上,正飄著裊裊的炊煙。
陸青山知道。
他找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著那間草廬,一步步走去。
他走到草廬的籬笆院外,院子裡,幾隻老母雞正在悠閒地啄食。
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安詳。
他深吸一口氣,剛準備開口。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那間緊閉的木屋裡傳了出來。
「在外面站一個時辰,把你身上的殺氣散乾淨了,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