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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廬外一站三炷香

2026-09-10 00:46:57 作者: 慶慶不吃熊

  那聲音,像是用兩塊磨砂的石頭在相互摩擦,干、澀,偏又帶著一股子鑽進人骨頭裡的勁兒,不容你反駁,不容你質疑。

  「你身上那股子死人味兒,隔著木門都熏得老頭子我腦仁疼。」

  「什麼時候聞著像個活人了,再想進這個門。」

  陸青山心裡猛地一跳。

  兩世為人,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這股子深入骨髓的殺伐之氣,是他活下來的憑證,也是他無法洗去的烙印。

  本以為藏得很好,卻不料被這廬中人一語道破。

  他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再次深深地、鄭重地躬了躬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誠。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退到籬笆院外,在那片坑窪不平的土地上,找了塊還算平整的青石,站了上去。

  第一個時辰,是身體的煉獄。

  肩膀上,那道被虎爪撕開的猙獰傷口,在寒氣的刺激下,像是被撒上了一把粗鹽,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他的神經。

  草廬里的那盞油燈,透過薄薄的窗紙,灑出一片昏黃的光暈。

  那光很暖,像家裡妻子溫的熱炕。

  那光也很遠,像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世界。

  第二個時辰,是心性的煎熬。

  屋裡的人,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安靜得仿佛已經把他徹底忘在了門外。

  可就在陸青山快要與黑夜融為一體時,一股濃郁得讓人無法忽視的香氣,毫無徵兆地從草廬的縫隙里鑽了出來,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

  那是……烤紅薯的香氣!

  陸青山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從清晨進山到現在,他水米未進,全靠一口氣撐著。

  疲憊、飢餓、寒冷、劇痛,像無數隻螞蟻,瘋狂啃噬著他引以為傲的意志。

  緊接著,草廬里傳來了老人含糊不清的、帶著咀嚼聲的自言自語。

  「嘖嘖,這紅薯烤得是真不錯,外焦里嫩,甜得粘牙……就是可惜了,一個人吃不完,等下怕是只能餵豬了。」

  「哎,你說這世上怎麼就有這麼傻的人呢?在外面吹著冷風,挨著餓,圖個啥?真以為站一宿,老頭子我就能把壓箱底的本事教給他?做夢!」

  

  「有那功夫,不如滾下山去,抱著老婆熱炕頭,不比在這兒當傻子強?」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小小的針,精準地扎在陸青山最焦躁、最脆弱的神經上。

  他開始懷疑。

  這老頭子,是不是根本就在戲耍他?

  一個又一個放棄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瘋狂閃過。

  可他很快就強行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同樣古怪的老頭子,在沒過膝蓋的風雪裡,逼著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那套「白猿守山拳」,一句話的解釋都沒有。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

  不解釋,不說話,只用最嚴苛、最不近人情的方式,把他往死里逼。

  「原來如此……」

  陸青山吐出一口濁氣,隨即消散。

  他明白了。

  這也是考驗。

  心性的考驗。比肉體的折磨,更為兇險。

  想通了這一點,他心裡的那點焦躁、那點懷疑,反而如冰雪般消融,徹底沉靜了下來。

  那誘人的香氣,那煩人的風涼話,再也無法撼動他分毫。

  第三個時辰,是靈魂的超脫。

  陸青山徹底放空了自己。

  他不再去想屋裡的人什麼時候會開門,也不再去理會身體上的種種不適。

  他開始按照「白猿守山拳」里記載的吐納心法,極其緩慢地,調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他的呼吸變得悠長、平穩,仿佛與這山谷里的風,與這林間的夜,與腳下的土地,漸漸融為了一體。

  他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人,而是一棵樹,一塊石頭,是這片山林最原始的一部分。

  那股子縈繞在他身上,兩世為人也揮之不去的殺伐之氣,也在這種奇特的狀態下,一點點地,沉澱、剝離、消融……


  「吱呀——」

  一聲輕響,仿佛是這寧靜世界裡唯一的不協和音。

  草廬那扇緊閉了三個時辰的木門,開了。

  一個身影,從門裡走了出來。

  陸青山緩緩睜開眼睛,眸光清澈,再無半點煞氣。

  借著屋裡透出的昏黃燈光,他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個老人。

  頭髮鬍子全都白了,卻用一根木簪子整齊地挽著,一絲不苟。

  臉上的皮膚沒有老人常見的褶皺,反而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老玉,透著溫潤的光澤。

  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老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腳下是一雙最普通的草鞋。

  他只是隨意地往門口一站,整個人就和這片山谷,這片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生來就屬於這裡。

  他的目光,掃了過來。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見底,卻又銳利得像一頭捕食的蒼鷹,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把鼻子湊到空氣里,像一頭老獵犬般,用力地、深深地嗅了嗅。

  然後,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嗯,那股子死人味兒是淡了不少,總算聞著像個活物了。」

  他上下打量了陸青山一眼,目光在他血肉模糊的肩膀上停頓了一秒,乾巴巴地又補充了一句:「就是瞧著有點蠢。」

  「進來吧。」

  他扔下三個字,便自顧自地轉身進了屋,連門都沒給陸青山關上。

  陸青山從石頭上跳下來,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徹底麻木,像兩根不屬於自己的木棍。

  他用力跺了跺腳,氣血上涌,一陣針扎般的酸麻感瞬間傳遍全身。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跟著走進了那間散發著濃郁草藥香氣的草廬。



  剩下的空間,幾乎全被各種各樣的藥材給占滿了,牆上掛著,簸箕里晾著,牆角堆著。

  老人指了指牆角那一大堆還帶著泥土,根莖葉都纏繞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彼此的草藥。

  「看見那堆垃圾了嗎?」

  陸青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堆草藥少說也有上百種,許多外形酷似,氣息相近,凡人眼中與垃圾無異。

  「天亮之前,」老人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乾巴巴的,不帶任何情緒。

  「把它們分揀出來。按寒、熱、溫、涼、平五種藥性,給老頭子我分門別類放好。」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直刺陸青山。

  「弄錯一株,或者天亮前干不完,以後別再讓老頭子我瞧見你。」

  這是第二個考驗。

  考驗他的眼力,考驗他對百草的認知。

  陸青山沒有說話,也沒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走到那堆草藥前,就著昏暗的燈光,蹲了下來。

  老人不再理他,自顧自地脫下草鞋,爬上木床,合衣躺了上去,不到兩息,便傳來了平穩的鼾聲,像是真的睡著了。

  屋子裡,只剩下那盞小小的油燈,在靜靜地燃燒,將陸青山專注的側影,投射在堆滿藥材的牆壁上。

  陸青山借著那昏暗的燈光,從藥堆里,隨手拿起了一株。那是一株開著黃色小花的植物,葉片呈羽狀,根莖粗壯。

  他沒有仔細去看。

  只是將它湊到鼻尖下,輕輕一聞。

  一股辛辣中帶著一絲土腥味的氣息,鑽入鼻腔。

  陸青山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又拿起一株植物。

  這株植物,葉片是心形的,上面帶著紫色的斑點,根部的汁液有劇毒。

  外形與跑山客談之色變的「斷腸草」,有九分相似。

  陸青山只聞了一下那獨特的、帶著一絲甘甜的根莖氣味,就毫不猶豫地。

  將它放在了劃分出的「溫」性藥材那一堆里。而不是劇毒之物所屬的「大寒」那一類。

  黑暗中,躺在床上,本應鼾聲如雷的老人,那平穩的呼吸,有了一瞬間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他緊閉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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