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高陽。
跟隨陸青山來吃飯的郭海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當然知道於高陽是誰,紅星食品廠那個不成器的少爺,陸老弟的死對頭,早就聽說被廢了腿,成了個要飯的。
一個廢人?
一個已經爛在泥里的乞丐,能掀起這麼大的風浪?
陸青山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靜靜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可刀疤劉跟了他這麼久,知道這平靜下面,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老闆越是平靜,就說明他心裡的火燒得越旺。
「我手下的兄弟,盯上了一個從咱們紅石縣往省城倒騰山蘑菇的販子。」
刀疤劉不敢看陸青山的眼睛,低著頭,語速很快地匯報。
「那傢伙鬼鬼祟祟的,不像個正經生意人。兄弟們跟了他兩天,發現他每天都會去一個地方。」
「城西,一個快塌了的筒子樓。」
「他每次都提著酒和肉進去,空著手出來。」
「昨天晚上,我親自帶人摸了過去。」
刀疤劉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股難以抑制的噁心和怒火。
「那個出租屋裡,臭得跟茅房一樣。於高陽就坐在一個破輪椅上,兩條腿已經縮得跟麻杆一樣細了。」
「他身邊堆滿了酒瓶子,看見我們進去,嚇得尿了褲子。」
「他全招了。」
原來,於高陽被於家當成累贅趕出來後,並沒有回紅石縣。
他一路乞討到了省城。
他把所有的恨,都從他那個不爭氣的爹身上,轉移到了陸青山頭上。
在他扭曲的心裡,如果不是陸青山,他還是那個在紅星縣呼風喚雨的於大少爺。
他像一條躲在陰溝里的毒蛇,蟄伏了起來。
靠著以前在食品廠聽來的那些關於紅石縣山貨的門道,他給省城一些不入流的小商販當起了「顧問」,換點活命的錢。
他偶然聽說了黑龍商貿的魏彪,也在打聽長白山裡的「好東西」。
他立刻嗅到了機會。
他拖著那雙廢腿,想盡辦法搭上了魏彪手下的人。
他添油加醋,將陸青山擁有「百年參王」的猜測,當成一個天大的秘密,賣給了魏彪。
「他說,陸青山那小子,邪性得很,在山裡有神仙保佑,肯定不止一株參王。」
「他還說,只要把陸青山在省城的鋪子攪黃了,把他逼回山里,就等於斷了他的財路,到時候想怎麼拿捏都行。」
「魏彪給了他五百塊錢,還在那個筒子樓給他租了間房,讓他專門盯著咱們紅石縣這邊的動靜。」
刀疤劉說完,院子裡一片死寂。
郭海鵬倒吸一口涼氣,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盤棋的背後,竟然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人物在攪動風雲。
一條被踩斷了脊樑的狗,臨死前,還能反咬一口,放出最惡毒的狂犬病毒。
「青山哥。」
刀疤劉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上那道疤痕都在抽動。
「要不要我今晚就帶兄弟們過去?」
「把他做了,麻袋一套,直接扔進護城河裡餵王八。」
「保證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出來。」
郭海鵬聽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向陸青山。
這種過江龍和地頭蛇的血腥爭鬥,他聽過不少,但親身經歷還是第一次。
陸青山終於動了。
他將杯子裡那口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乾。
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想當魏彪的狗嗎?」
陸青山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向刀疤劉,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算計。
「那我就讓他把這條狗,當到死。」
「把他弄死了,魏彪頂多再換一條狗。」
「可他活著,就不一樣了。」
陸青山站起身,在院子裡踱了兩步。
「派兩個最機靈的兄弟,二十四小時,給我死死地盯住他。」
「他每天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甚至吃了幾個饅頭,我全都要知道。」
「把他所有接觸過的人,都給我列出一張單子。」
刀疤劉愣住了,他沒想到老闆會下這麼一道命令。
這是要把那個廢人,榨乾最後一滴油水。
「品鑑會之後。」陸青山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寒光。
「我要親自去『看』他一次。」
「我要把他知道的,關於魏彪,關於回春堂的所有事情,一個字一個字地,都給我吐出來。」
「然後……」
陸青山轉過頭,看著遠方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跪舔的那個主子,是怎麼一步步被我踩進泥里的。」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所有的希望,是怎麼一點點變成泡影的。」
「最後,在無盡的絕望和悔恨里,爛死在那個臭氣熏天的出租屋裡。」
這番話,沒有一個髒字,沒有一句狠話。
可聽在郭海鵬和刀疤劉的耳朵里,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讓人不寒而慄。
郭海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點商場上的心機和手腕,在這個男人面前,幼稚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這哪裡是生意人。
這是一個從山林血地里爬出來的,真正的獵人。
一個不僅要獵殺獵物,還要誅心的獵人。
刀疤劉則是從骨子裡感到一陣戰慄,那不是害怕,而是極致的興奮和臣服。
他知道,自己跟對了人。
「我明白了,青山哥。」
刀疤劉重重地點頭,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院子裡,只剩下陸青山和心神未定的郭海鵬。
陸青山重新坐下,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郭總,明天開始,你幫我放個風聲出去。」
郭海鵬定了定神,連忙湊過去。「陸老弟,你說。」
「就說,『秀山實業』從長白山里,請出了一株百年參王,準備在品鑑會上,尋找有緣人。」
「另外……」陸青山抬起眼皮,看著郭海鵬。
「把品鑑會上,有『回春堂』的人也會參加的消息,也一併散出去。」
郭海鵬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瞬間明白了陸青山的意思。
這是要當著全省城所有頭面人物的面,將回春堂的軍!
他們不是想要參王嗎?
好,我陸青山就把參王擺在桌子上。
就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膽子,有沒有這個本事,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