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食品行業協會的會議室里。
幾根老式日光燈管高懸頭頂,將整間屋子照得通亮。
屋內二十幾把摺疊座椅幾乎座無虛席,各路食品行業的老闆、採購齊聚於此。
氣氛卻隱隱透著幾分看熱鬧的閒散。
「哎,你聽說沒?秀山實業昨天送貨的卡車,在長安路被人當場砸了。」
開口說話的是一個零食食品廠的採購老趙。
他手裡端著一個掉了些許瓷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沫子。
語氣里滿是八卦的意味。
坐在他身側的光華食品廠老呂,立刻壓低聲音接話,眼底藏著心知肚明的神色。
「這事兒一早就在圈子裡傳開了,誰還不知道?動手的是黑龍商貿的人。」
「魏彪那邊已經放了狠話,整個省城的商戶,誰敢收秀山實業的貨,就是公然跟他作對。」
老趙輕輕咂嘴,滿臉不以為然的看戲神情。
「一個外地過來開廠做買賣的,沒根基沒靠山,貿然得罪本地的地頭蛇,這不純粹自討苦吃嗎?」
「我看今天這場會議,說白了就是讓那個女老闆過來哭幾場慘。」
「咱們就當湊個數走個過場,聽完也就散了。」
會議室前排,林秀蘭端端正正坐著,脊背挺直,神色平靜沉穩。
會議室最後的角落,窩著兩個穿黑夾克的年輕男人,一看就是混社會的閒散人員,渾身帶著戾氣。
其中一人蹺著二郎腿,腳尖不停抖個沒完,刻意拔高了嗓門。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遍整間會議室,擺明了就是故意說給所有人聽的。
「真是半點規矩都不懂。出來做買賣,連自己的貨源貨車都護不住,還有臉在省城立足開張?」
「換做是我,早就老老實實捲鋪蓋回老家種地去了,留在這兒丟人現眼,實在沒必要。」
……
上午九點整。
郭海鵬大步踏入會議室,身姿挺拔,氣場沉穩。
他沒有落座,徑直走到前方的講台旁,目光沉穩地掃過全場眾人。
「大家安靜一下。」
簡單一句開口,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召集各位同行過來,只為一件事。」
郭海鵬語氣鄭重,抬手指向前排。
「秀山實業的林老闆,辛苦你上台,跟大家講清楚昨天長安路發生的事。」
林秀蘭抬手拿起腿上的牛皮文件袋,動作平穩從容,緩緩起身邁步走上講台。
她抬手解開袋口的纏繞棉線,取出第一份紙質文件,抬手「啪」的一聲。
平整地拍在桌面之上,聲響清脆有力。
「各位前輩、各位同行。」
林秀蘭吐字清晰,語速平穩,沒有半分怯懦,聽不出絲毫委屈求饒的意味。
「昨天清晨,我們秀山實業的貨運卡車,正常行駛在長安路口,被兩輛無牌麵包車惡意別停、逼停在路面。」
「車上當場衝下來十三名手持兇器的暴徒,攜帶鋼管、帶倒刺的鐵鏈。」
「這群人沒有任何爭執、沒有半句溝通,直接動手砸毀貨運車輛,還將我們兩名押車的工作人員打傷。」
台下的老趙聞言,下意識放下了手中的搪瓷茶缸。
一旁的老呂也微微愣住,心裡暗自詫異。
眾人心裡都泛起同一個疑惑:這女人,怎么半點哭慘求饒的樣子都沒有?氣場反倒格外強勢?
後排那名抖腿的黑夾克青年,滿臉不屑地撇了撇嘴,再度開口挑釁。
「林老闆,商場買賣,難免有點磕磕碰碰。你們自己在外行事不周,得罪了人,挨點教訓也很正常。」
「現在跑到協會來告狀,難不成是想讓我們這些同行,替你出頭擺平恩怨?」
林秀蘭驟然轉頭,凌厲的視線如同刀鋒一般,直直落在那名黑夾克青年臉上,壓迫感十足。
「行事不周得罪人?普通的生意糾紛、打架鬥毆?」
她語氣冷冽,帶著十足的底氣。
反手從牛皮袋裡抽出第二張蓋著鮮紅公安公章的單據,高高舉起,展示給全場所有人看。
「這位朋友,你看清楚!這是省城公安局市局出具的正式接警回執!大家都可以看清上面的案由記錄!」
林秀蘭指尖點著單據上的黑色字跡,字字鏗鏘。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此案定性為:聚眾持械行兇,涉嫌搶劫!」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不少人直接站起身。
滿臉震驚。普通生意糾紛和搶劫行兇,性質天差地別,完全是兩個概念。
那名黑夾克青年臉色瞬間難看了幾分,掛不住臉面,只能硬著頭皮強撐反駁。
「少拿公安局的名頭嚇唬人!挨了幾根棍子、受了點傷,就往搶劫上面靠?」
「真當公安局是你們自家開的,任由你隨意定性案子?」
面對對方的刻意挑釁,林秀蘭全然不予理會。
她再次伸手探入文件袋,拽出一件疊得整齊的衣物,用力一把抖開。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緩緩在講台周圍散開。
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褂子,後背位置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寬大的裂口。
布料邊緣早已被乾涸的深色血跡浸透、發硬,觸目驚心。
台下的陳美麗看清這件衣服的模樣,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死死咬著嘴唇才忍住沒出聲。
「昨天我們的押車師傅,為了護住整車貨物,不肯退讓半步。」
林秀蘭將這件帶血的工裝重重鋪在桌面上,聲音沉穩有力,直擊人心。
「對方手持帶倒刺的鐵鏈,硬生生將他後背皮肉扒開,造成筋膜斷裂,當場重傷。」
「連夜就醫縫合,一共縫了十四針。今早法醫出具的傷情鑑定報告,明確判定為重傷二級!」
她雙手撐住講台桌沿,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位食品廠老闆、採購負責人,神色嚴肅鄭重。
「各位老闆,大家不妨好好掂量一番。」
「如果這件事,僅僅被定性為普通的同行扯皮、生意衝突,那行兇的人頂多在拘留所待三五天,就能安然無事地出來。」
「可一旦他們肆無忌憚慣了,往後省城的貨運道路,還有誰敢走?」
「今天他們敢當眾砸我的貨車、傷我的人,明天若是覺得各位的生意搶了他們的利潤、擋了他們的路,照樣敢上門砸各位的倉庫、攔各位的貨源!」
「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是本本分分做正經生意的。」
「若是這種當街持械行兇、砸車搶貨的惡劣行徑都能被容忍,那我林秀蘭今天這場會,算是白來了!」
話音落地,整間會議室瞬間死寂,安靜得落針可聞。
短短几秒沉寂過後,壓抑的議論聲轟然炸開,滿堂譁然。
「這幫地頭蛇也太猖狂了!光天化日當街行兇,鬧出這麼重的傷,簡直無法無天!」老呂氣得狠狠拍著大腿,滿是義憤填膺。
後排的黑夾克青年徹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台上的林秀蘭,語氣兇狠。
「你不要在這裡顛倒黑白、挑撥離間,故意煽動大家的情緒!」
「啪!」
一聲沉悶厚重的巨響驟然響起。
郭海鵬一掌重重拍在講台上,力道十足,瞬間壓下全場所有嘈雜的聲音。
他冷眸盯著那名囂張的黑夾克青年,厲聲開口,字字威嚴,響徹全場。
「她需要煽動人心嗎?事實擺在眼前,鐵證如山!」
「我在省城食品行業幹了整整三十年,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
「可光天化日、鬧市街頭,十幾號人持械圍堵、傷人砸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生意糾紛,是明目張胆的肆意妄為!」
郭海鵬雙手叉腰,氣場全開,語氣強硬,態度堅決。
「今天我郭海鵬把話撂在這裡,當眾說清楚!」
「秀山實業,是我們國營保健品廠定點簽約的原材料供應商。」
「他們每一批送貨的質檢報告,我都親自核對過,品質過硬、毫無問題。」
「從今往後,秀山實業的生意,就是我郭海鵬的生意!誰要是敢隨意砸他們的車、斷他們的貨源、堵他們的路,就是公然和我作對!」
「在場各位若是怕惹麻煩、怕被牽連,現在就可以起身離開。往後,也不必再來跟我談任何合作!」
這番擲地有聲的表態落下,全場鴉雀無聲,無人敢再多說一句。
緊接著,第二排的周科長猛地豁然起身,扯開嗓門,聲音洪亮,當眾站隊表態。
「郭廠長說得一點沒錯!」
他直接轉身,目光凌厲地瞪向後排那兩個黑夾克青年,態度強硬。
「我是省第一百貨大樓的採購科長。回去轉告你們背後的人,別再搞這些陰私手段!」
「我們百貨大樓和秀山實業簽的是長期正式採購合同,白紙黑字、公章齊全,合法合規!」
「只要秀山實業的貨品質量達標,我們就照單全收、正常合作!」
「誰再敢半路惡意阻撓、尋釁滋事,就別怪我們直接報警,追究到底!」
先前還抱著吃瓜心態、冷眼旁觀的老趙和老呂,此刻徹底啞口無言。
臉上的看熱鬧神情盡數褪去,只剩滿心錯愕。
他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外地女老闆不自量力的胡亂折騰,到頭來只會白白受委屈。
萬萬沒想到,郭海鵬和周科長這兩尊重量級的靠山竟然直接站了出來。
要知道,他們合作的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了。
要是這樣挨個管閒事,那得管道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