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層墜落,只要還有一線生機。
手術必定在所難免。
「等下我去!」郝主任淡淡掃了她一眼,「越活越回去了?」
祝禧:「我又怎麼了?」
她不甘心,又追問了一句,「老頭兒,我發現你是怎麼都看我不順眼。是有了新愛徒,就要把我這練練熬夜成爛蘋果的舊徒給踢走了?」
郝主任冷哼,「新愛徒可不會仗勢欺人!」
祝禧苦笑,又很無語。
她仗勢欺人?
別鬧了。
祝禧要是會仗勢欺人,她也不至於在醫院當牛做馬苦哈哈的過日子。
「加班辛苦,回去歇著吧。」郝主任這語氣,祝禧越琢磨越不對勁。
這明明,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挫敗感。
祝禧蹙眉。
郝主任又哼,「有位神通廣大的老婦人,沒等我從千里之外的出差地兒回來,就把電話打給了我。」
「話語言辭間,竟然全是讓我照拂一位新晉豪門的小輩。」
祝禧一個頭兩個大,原本想爭辯幾句,餘光瞥到護士憋笑的臉,只得隱忍,沒把事情鬧大。
「那我不去了。」她悻悻道,「主任你現在就下去吧,120也快到了。」
郝主任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祝禧在護士站給幾位病人改了醫囑,又多叮囑了幾句。
「加8床,那兒子看起來是個孝順的,實際上最怕麻煩。晚上你們多去注意,儘量去多看幾趟。」
護士笑著點點頭。
「還有,加16床,明天再拍個CT,沒淤血就可以辦出院了。那大爺最近酒癮犯了,晚上也要注意。別讓大爺忍不住,從那個犄角旮旯摸出一瓶二鍋頭來。」
護士一一記下,臉上的笑始終沒有落下去。
祝禧眼前一黑,喘了一口粗氣,一股腦把剩下幾個病人交代完。
按動簽字筆的頭,咔嗒一聲,銀色的圓潤鼻尖收回。
她挑眉,別在胸前的口袋裡。
第一下沒插進去,垂眸看了眼,在紅色筆旁邊,擠出了一個位置。
工牌輕晃,神經外科四個字,讓她沒來由地眼睛一熱。
她的夢想。
從十幾歲時,就在心裡紮根的夢想。
祝禧仰頭看了眼我不遠處懸掛的紅色時間,最右側的兩個數字,在一秒一秒的變化。
每變一下,距離生命的終結,就更近一秒。
電子鐘錶沒有聲音,卻始終滴答滴答在祝禧心裡跳動。
她又垂眸,盯著洞洞鞋面。
院長的路,就在腳下,誰也撼動不了。
「祝總。」護士喊她。
祝禧回神,雙眸再次清澈明亮,自信爆棚,篤定自專,「嗯?」
「郝主任最近......」
祝禧揚眉一笑,「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說完,瀟灑轉身,直奔急診。
兩部電梯,一個久上不下,一個久下不上。
祝禧鼓腮,聳了聳肩膀,拉開消防通道的門就開始往下沖。
一路馬尾輕顫,耳畔鼓嘯。
她趕到急診,正好看到120推來的病人,滿身血跡,衣服都濕透了。
祝禧緊了緊鼻樑口罩的金屬條,跑過去接手搶救一路的醫生的工作。
「我來,你歇歇。」
急診搶救室。
她跟郝主任分站兩側。
郝主任一個眼神,祝禧就知道他想做什麼。
甚至老頭兒什麼都沒說,她已經搶先一步,把該做的都做了。
999的會診,幾乎各科室的醫生都在。
神外,心外,胸外,普外。
就連肛腸科也在。
氛圍緊張之餘,院辦的副主任忽然笑了一下。
祝禧沒被影響,眉眼專注,「主任,恐怕得叫床旁CT。」
郝主任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打給黃醫生,讓他準備手術。」
「好。」祝禧後撤半步,把全是血的手套丟進垃圾桶。
她拿著手機在一眾白大褂的注視下,走出搶救室。
院辦副主任等她走了才開口,「老郝,你這徒弟出師了!」
「差得遠呢!」
話是這麼說,郝主任眉宇間的自豪和傲嬌,藏都藏不住,「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
自我褒獎的話沒說完,就有人不滿的打斷。
是跟郝主任同資格同資歷的心外主任,「你像她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反覆修改病例呢。」
郝主任:「......」
-
患者是祝禧親自送進手術室,又被老黃接手的。
她沒走,在手術室待了一會兒。
期間巡迴護士出來一次,跟她簡單說了下情況。
「那希望大嗎?」祝禧試探著問,話出口,又覺得有些多餘。
失血過多,意識全無。
各項生命指征持續惡化,瞳孔渙散,生機幾近斷絕。
如果真的能存活,祝禧只能說是奇蹟。
巡迴護士是位姐姐,比她大十歲,性格很好。
「別等了,住院總辛苦,逮著機會就休息。」姐姐笑了笑,「身體垮了,以後大手術怎麼接?」
說完,拍了拍祝禧的肩,「這手術鐵定到後半夜了,回去吧。買塊兒小蛋糕,訂杯奶茶!」
「乖,聽話。」
祝禧努力笑了笑,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好吧。」
姐姐走了。
祝禧往走廊盡頭看了眼,抬步離開。
她沒去食堂,也沒看手機,直接回了宿舍。
門虛掩著。
兩處的光交映在一起,纏繞映射。
祝禧止了步,盯著那半闕和暖的光影,又聞到了飯香。
周應淮來了。
一定是他。
祝禧抿唇,視線還落在那道二十公分寬的光縫裡。
她想推門走進,像以往那樣,熱情奔赴。
撲進周應淮的懷裡,掛在他身上,捧起他的臉。
哪怕不親,只是相互感受彼此的呼吸,確認彼此的存在。
哪怕只是目光親吻在一起。
如此,便夠了。
但此刻,祝禧雙腳灌了鉛,釘在門口的地板上。
一寸微差都挪不動。
藏在白大褂里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夢想刻在骨血,愛情融在肉體。
祝禧痴白的茫然無措里,那道和暖的光被放大。
黑色皮鞋,乾淨鋥亮,褲管服帖。
「回來了?」周應淮把垃圾袋放在一旁地板上,上前擁著她,「怎麼不進去?」
祝禧蹙眉,郝主任的話充斥迴蕩。
一位老婦人,神通廣大的老婦人。
周應淮見她沉默,以為她還在為下午盛夏里的事生氣。
兩人就站在宿舍門口,誰也沒動。
周應淮先服軟,「禧姐,我發誓,我永遠討厭盛夏里。」
他盯著她,眸光溫和又灼灼,「就算你把我、盛夏里和日本人關在一個房間,你發給我兩發子彈。」
祝禧抬眸,沒說話,眼睛潤潤。
「我也會槍斃他兩次!」周應淮說著說著,先笑了。
祝禧還是那副表情。
周應淮幽眸含笑,「說點開心的,媽媽打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