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周圍的起鬨聲更大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對夜明珠是貢品,價值連城。
用一對夜明珠賭一個婢女,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謝尋擦拭寶劍的動作,停了。
他終於抬起眼,看向李恆,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本就是我的東西,為何要與你賭?」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那語氣,不是在拒絕,而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賭?
一個人的所有物,為什麼要拿去跟別人對賭?那本身就是一種對所有權的挑釁。
李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圍的起鬨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主位上的宋彥見氣氛不對,立刻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李世子,你這又是喝多了。這鹿血酒何其珍貴,大家還等著分一杯羹呢。你可不能為了自己想獨占,就想出這麼個法子來不讓我們喝啊。」
眾人一聽,都跟著大笑起來,氣氛頓時緩和了。
宋彥親自接過李恆手裡的大碗,示意下人取來小杯,給在場的幾位主要賓客都分上。
「來來來,這等好物,見者有份,大家同飲,同飲。」
一杯酒很快送到了謝尋面前。
謝尋天生體熱,向來不喜這種燥熱之物。但宋彥親自遞過來,這個面子不能不給。
他看了一眼那杯中之物,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終究還是端起來,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混著溫熱腥甜的鹿血滑入喉中,一股熱氣瞬間從小腹緩緩上涌。
酒宴過半,宋彥端著酒杯走到謝尋身邊,屏退左右,神色凝重:「謝兄,借一步說話。「
兩人行至僻靜迴廊。晚風拂面,酒氣散了些。
宋彥站定,朝謝尋深深一揖:「是為了我弟弟宋玉的案子。「
謝尋淡淡「嗯「了一聲,示意他說下去。
宋彥直起身,眼眶泛紅,語氣沉痛:「外界都傳我弟弟是意外走失,被野獸啃食。可若真是意外,貼身小廝怎會憑空失蹤?平日的坐騎又怎會被人換成烈馬?「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到謝尋面前,聲音帶著恰到好處地顫抖:「這是我尋了三月才找到的小廝絕筆信,信中寫明有人換馬、撒了引獸香料。我弟弟是被人害死的!還請謝兄明察!「
謝尋垂眸看了一眼那封信,指尖未動,沒有接。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淡漠:「宋公子怕是被有心人誤導了。「
宋彥神色一僵:「謝兄何出此言?這是小廝親筆遺書,字字血淚!「
「小廝失蹤三月,屍身無尋,筆跡無從比對。「謝尋語氣平直,「一封無憑無據的書信,如何推翻卷宗定論?「
他目光落在宋彥臉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這封信看似是翻案鐵證,實則沒有任何可驗證的佐證。
宋彥今日赴宴、私下遞信,從來不是為了查清弟弟的死因,而是想把這樁案子引向「外人謀害「的方向,掩蓋丞相府內部的齷齪。
宋玉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誰,不言而喻。
宋彥臉上血色褪盡,一副被全盤否定的絕望模樣:「謝兄……難道我弟弟枉死,就只能草草定論,無人可查了嗎?「
謝尋看著他精湛的演技,心底寒意漸生。
他查此案三月,所有隱晦線索最終都指向丞相府內宅權斗,只是無實質證據。
宋玉雖是繼母所出,卻天資卓絕,深得丞相偏愛,風頭隱隱蓋過嫡長子宋彥。宋玉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正是眼前這位痛失幼弟的兄長。
此前他尚存一絲疑慮,不敢篤定。
今日這場哭訴、這份偽證、這番誤導,徹底坐實了他的猜測。
「大理寺斷案,重實證,而非死無對證的遺書。「
謝尋收回目光,語氣冷了幾分,「此案我已核查三月,無確鑿實證推翻意外定論。明日便呈報結案文書。宋公子若有真憑實據,可自行遞交大理寺公堂。「
這番話是敲打,也是體面。
朝中各方勢力緊盯此案,不宜貿然攪動風波,他也想看看宋彥後續還會露出什麼破綻。
宋彥捏著信紙,指節泛白,眼底悲痛褪去,只剩一絲深掩的陰霾,轉瞬恢復如常。
他低聲喟嘆,裝作無奈:「既如此,是我強求了,多謝謝兄直言。「
實則暗暗鬆了口氣。
雖被謝尋化解,但總算沒讓戰火引回丞相府內。
謝尋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謝尋走在回去的路上,腦子裡還在飛速地轉著宋玉的案子,目前不能深查宋彥。
宋彥若被證實,父子離心,丞相府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到時候丞相垮了,京城的局勢,怕是又要亂了。
他正想著,小腹處那股被壓下去的燥熱,又開始翻湧上來。
鹿血酒的後勁,比他想的還要厲害。
那股熱流順著經脈,迅速地流遍全身,所到之處,都像點起了一把火。他的喉嚨開始發乾,呼吸也變得粗重了些。
謝尋的腳步頓了頓,眉頭緊緊皺起。
他加快了腳步,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院子,沖個冷水澡,將這股邪火壓下去。
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謝尋推門而入,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
他腳步一滯,抬眼看去。
屋子裡站著兩個身段妖嬈的美婢,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正對著他搔首弄姿,眼波流轉,媚意橫生。
床上被褥凌亂,顯然有人精心布置過。
阿芙卻不見蹤影。
謝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這是誰的手筆。除了那個不成器的李恆,和急於討好他的宋彥,不會有別人。
他們把他當成什麼了?
那股被鹿血酒勾起的火,瞬間變成了滔天的怒火。
「滾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寒意凌凌,讓那兩個美婢臉上的媚笑瞬間僵住。
她們看著謝尋那張黑如鍋底的臉,和那雙仿佛要殺人的眼睛,嚇得渾身一抖,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連行禮都忘了。
謝尋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屋子裡那股甜膩的脂粉味,混著酒氣,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體內的燥熱不僅沒有半分緩解,反而被這股氣味一激,燒得更旺了。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
謝尋轉身大步走出房間,徑直朝著西廂房,阿芙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聞到那股熟悉的、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氣,而不是這令人作嘔的脂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