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
蘇宸把劍指收回,袖子往身後一甩。
「弟子的門人下落不明,韓燁脫不了干係。」
「您卻要保他。」
「這就是您給弟子的交代?」
雲端那道蒼老的靈力沒有動。
「蘇宸,為師有為師的難處。」
「難處?」
蘇宸冷笑一聲。
「弟子懂了。」
「到底是嫡傳比不過一個跑腿聽話的。」
這話說得極重。
廣場上那幾百個弟子,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
雲端沉默了兩息。
蘇宸也不等回話,腳下靈光一轉,身形拔上了主峰的雲層。
那襲怒鱗青衫掠過山門的兩根石柱,帶起一陣風,把新鋪青石上的浮塵卷得老高。
走得乾脆。
韓燁捂著那處斷肩,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蘇宸的身影沒入雲海。
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
九天之上,李長風把那道禁制屏障撤了,老臉上卻浮出點笑意。
這小子。
戲演得倒是有模有樣。
方才那句嫡傳比不過跑腿的,說得他這個當師尊的差點沒繃住。
李長風摸了摸下巴。
行了。
氣也出了,臂也斷了,面子也給足了。
這小子,是真長本事了。
...
風從青州往南吹,越過幾道雲海,吹到煙雨閣那片茶田的時候,已經軟了。
茶壟間起了薄霧。
主殿的珠簾被風推著晃了晃,帘子後頭,王語嫣正給案上那盆蘭草添水。
蘇宸落在殿門口的時候,王語嫣手裡的玉壺頓了一下。
「夫君回來了。」
那聲音裡帶著點雀躍。
蘇宸把袖子上沾的一點雲氣抖了抖。
「事情辦完了。」
「韓燁那廝,斷了一臂。」
王語嫣把玉壺擱下,快步迎了過來。
「該。」
「這老東西,活該有此報。」
蘇宸在那張紫竹椅上坐下,自己提壺倒了盞茶。
茶是新沏的,還燙。
「語嫣,收拾收拾。」
「隨我回玄黃大陸。」
王語嫣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夫君...」
「語嫣想在青州多待些時日。」
蘇宸抬眼看她。
「怎麼?」
王語嫣把那盞茶放回案上,坐到蘇宸身側。
「韓燁那老東西心思歹毒。」
「方才夫君雖斷了他一臂,可保不齊他日後又對煙雨閣下手。」
「爹一個元嬰中期,哪裡擋得住化神。」
「語嫣留下來,好歹能替爹撐撐門面。」
蘇宸笑了。
心裡頭卻明鏡似的。
韓燁如今斷了一臂,元神大傷,境界都晃了晃。
一個殘了的化神,還敢再來招惹自己的岳丈?
除非他不想活了。
再說,今日這一出鬧得滿宗皆知,蘇宸是煉虛,斷了韓燁的臂,連太上長老都只是象徵性地攔了一下。
往後青州上下,誰還敢往煙雨閣這三十七座峰上伸手。
不過這話,蘇宸沒點破。
女人家有這份心思護著娘家,是好事。
「你想留,便留。」
蘇宸把手搭在王語嫣的肩上。
「韓燁那邊,你不必太掛心,他如今是泥菩薩過江。」
王語嫣點了點頭,又有些猶豫。
「那夫君...不多留幾日?」
蘇宸搖了搖頭。
「留不得。」
「玄黃大陸那頭,有幾樁事,一件都拖不得。」
王語嫣沒再多問。
嫁了這麼個夫君,她早就習慣了。
蘇宸的心,從來就沒在青州這方小天地里。
殿角那盆蘭草,被穿堂的風撩得晃了晃葉子。
蘇宸把心裡那本帳,又翻了一遍。
回了玄黃大陸,頭一樁,得去一趟寶光閣。
嬰寧兒那丫頭如今也是他的門人了,倒賣法寶的路子,得讓她暗中慢慢鋪開。
這買賣來錢快,可也扎眼,急不得。
第二樁,得去尋王梅。
那賤奴如今在散修界攢了些人脈,把煉丹坊的攤子交給她,再撥一批靈石墊底,倒是能撐起來。
往後自己不取煙雨閣一枚靈石了。
落雁城那麼大一攤子,匠人、丹方、貨源,處處都得花錢。
以後這靈石,就得靠這些個路子自己生。
蘇宸端起那盞茶,抿了一口。
茶涼了些。
可最要緊的那一樁,還壓在心底。
雪淵閣。
大婚就在兩月之後。
也不知那個清冷的丫頭,如今怎麼樣了。
蘇宸把茶盞往案上一放。
「語嫣。」
「別在青州久留。」
「待上幾個月,便回玄黃大陸尋我。」
王語嫣起身,替蘇宸理了理衣領。
「語嫣記下了。」
「夫君路上小心。」
蘇宸沒再說什麼,身形一晃,已經到了殿外。
那襲青衫在茶田的薄霧裡一閃,便沒了蹤影。
王語嫣站在殿門口,望著那片空蕩蕩的雲。
風把她鬢角一縷頭髮吹得貼在臉上。
嫁了這麼個人,聚少離多,是命。
....
無極之海的浪,拍在天樞星城外那座海島的礁石上。
浪頭很大。
海島之上,群峰林立,一座座宮殿嵌在峰腰,靈氣如瀑,順著峰壁往下淌。
這本是星空道極宗數年前才遷來的道場。
自打紅拂上人蒞臨天樞星城,把那座天下第一的星城占作道場,星空道極宗上下,便識趣地挪到了這海島上頭。
背靠紅拂上人這尊合體境的大靠山,星空道極宗這幾年,在玄黃大陸可謂風頭無兩。
主峰之巔,一座靜室。
室內靈香裊裊。
一個身著玄色道袍的老者,正盤膝調息,周身靈力如潮汐般漲落。
王秋山。
星空道極宗的太上長老,煉虛中期的大修士。
那身靈力漲到極致,眼看就要衝破那層壁障,卻又在最後一息生生跌落回去。
王秋山緩緩睜開雙眼。
那眼底,壓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
煉虛中期。
卡在這個境界,已經足足四百年了。
差一步。
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煉虛後期。
可這一步,他沖了不下數十回,回回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靜室的門被人輕輕叩了三下。
「太上長老。」
門外傳來雲長青的聲音。
「進來。」
王秋山把袖子理了理。
雲長青推門而入,躬身行了一禮。
那張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何事。」
王秋山端起案上一盞靈茶,卻沒喝,只是握在掌心裡。
「太上長老。」
雲長青把腰又彎了半分。
「落雁城那頭,怕是要有動作了。」
「老夫去了一趟雪淵閣,把話遞到了。」
「如今雪淵閣和落雁城,多半是要跟我宗撕破臉。」
「弄不好,便是一場大戰。」
王秋山把那盞茶輕輕擱在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