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倒是把李長風徹底問愣了。
早年的蘇宸,天資平平,在落雲宗里也是修為墊底的那一個。
當年李長風一眼相中他,做那真傳弟子。
圖的,原本就是這小子那具格外契合自家奪舍之法的軀體。
後來。
李長風尋到了更妙的法子,便是如今這門煉製新身的秘術。
奪舍一事,才算作罷。
只是對蘇宸這小子。
李長風心裡頭,卻生出了幾分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疼愛,是真的。
尤其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再度相逢時,竟已是這般殺伐果斷,心思深沉。
那份脫胎換骨的轉變,叫李長風打心底里生出了幾分賞識。
他是真動了要好好栽培這小子的念頭。
如今聽蘇宸這般直白地問出來。
李長風非但沒惱,反倒覺得,這才是這小子該有的性子。
心思夠深,警醒得也夠。
「老夫......」
李長風緩緩放下了那盞茶。
「以道心起誓。」
「絕不會,不利你小子!」
蘇宸靜靜聽著,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師尊若不相負。」
「弟子,也斷然不會相負。」
話音落下,蘇宸手腕一翻。
那枚墨玉簡,穩穩落進了李長風的掌心。
...
李長風將那玉簡收入袖中,神識略略一掃,面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老怪物這會兒,倒是真起了敘舊的興致。
「當年,老夫把煙雨閣那聖女王語嫣許配給你。」
李長風瞧著蘇宸,眼裡帶著幾分長輩才有的意味。
「如今看你二人這般恩愛,互相扶持。」
「倒也不枉老夫當年那一片苦心。」
蘇宸拱了拱手,算是應下這份人情。
「不過。」
李長風話頭一轉。
「老夫,還想再給你許一門道侶。」
蘇宸眉梢一挑。
「這門親事,關乎你日後作為老夫真傳弟子,在昊日宗的立身。」
「對你,極其要緊。」
「你若想在那上界站穩腳跟,便只能如此。」
蘇宸皺了皺眉。
「可弟子已有數位道侶。」
「前些時日,雪淵閣那頭,還剛定下一門親事。」
李長風瞪了他一眼。
「愚蠢!」
「你這般心思細膩的性子,該是最清楚的。」
「你那幾位道侶,憑她們如今的修為,根本飛升不了上界。」
「你可知,這天底下這麼多化神修士。」
「為何獨獨煉虛之上,才敢動飛升的念頭?」
李長風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
「就因為那道界門,根本不是化神修士的血肉之軀能抵擋的。」
「唯有煉虛以上,方能穿門而過。」
「再不然。」
「便是持有上界宗門的界令!」
「就像那林之雅帶著的書童,靠的便是一枚界令。」
「可這界令,極難弄到手。」
李長風盯著他。
「老夫三年之內,便能煉成這具軀體,徹底適應。」
「你小子,早做打算。」
蘇宸垂下眼,默了片刻。
這話,他挑不出錯處。
自己求的,本就是那長生大道。
修仙界的殘酷,他早已嘗夠了。
那幾位道侶,資質都不算差。
日後踏入煉虛,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大不了,來日在上界站穩了腳,再尋個機會下界,把她們一一接上去便是。
至於師傅要給自己許的這門親事。
想來,應是位上界的女修。
不管如何,這事,得先應下。
初入上界,兩眼一抹黑,一切都得仰仗李長風的安排。
蘇宸沒有拒絕的理由。
...
天樞星城的上空,那片天,驟然黑了下來。
烏雲自四面八方卷積而來,擰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一道恐怖的空間裂隙,緩緩撐開。
界門,大開。
方圓千里的修士,無論是坊市裡的散修,還是那些藏頭露尾的老怪物,盡數被這股異象驚動,齊齊抬頭望天。
一道曼妙的身影,懸在那界門之下。
紅拂上人。
那身早年壓在儲物袋底的天蠶紗裙,今日總算重見天日。
裙擺隨風輕揚,露出一截瑩白的腳踝。
「本座占了這天樞星城許久。」
那聲音清越,響徹了整片天穹。
「今日,便要離了此界,前往上界。」
「若上界有修士阻攔。」
「或有一戰。」
紅拂掃視著底下那黑壓壓的人潮。
「不過,即便如此。」
「這對爾等煉虛修士而言,也是萬年難遇的一場機緣。」
「有願隨本座一同前往上界的。」
「便來吧。」
話音方落,人群一陣騷動。
星羅宗那三位深藏不露的煉虛供奉,率先動了。
其中一位,正是那名喚彌羅的。
另兩位,始終裹在灰袍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我等,願往。」
底下的修士,一片譁然。
「不願去,那才叫怪了。」
「此界靈氣稀薄如水,煉虛之後,再無寸進。」
「想追那長生大道,煉虛修士,便只有上界這一條路可走。」
紅拂那雙眸子,落在了不遠處雲頭上的一道身影上。
李之然。
紅拂啟唇。
「本座初入上界,身邊正缺個幫手。」
「你也是煉虛的修為,可願隨本座同往?」
李之然拱了拱手,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多謝前輩美意。」
「老夫,就不去了。」
紅拂那眉尖微微一蹙,倒也沒勉強。
李之然自己心裡,卻總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蹊蹺。
這紅拂上人,怎的今日就這般急著走。
紅拂四下里又掃了一圈,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始終沒瞧見那道玄色的身影。
「呵呵。」
她輕輕一笑。
「那小子,竟沒能趕上麼......」
就在這時,人群深處,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前輩。」
「我二人,願隨前輩同往。」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黑山大陸來的那兩位煉虛,陸瑤和血煞子。
紅拂那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鼻腔里冷哼了一聲。
「來吧。」
陸瑤與血煞子對視一眼,趕忙提著遁光跟了上去。
這二人,本是替李長風辦事的。
只是這麼些時日下來,二人心裡都清楚。
紅拂雖是合體境的大修士,可與李長風那等大乘期的大能一比,終究是差著一層天塹。
李長風,才是二人最大的機緣。
可幫那老怪物辦了這麼久的差事,連一絲半點的機緣都沒見著。
多半,是被當成了隨手可棄的棋子。
既如此,眼前這等千載難逢的機會,說什麼也不能錯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