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遁光穿過那道青灰色的界壁。
風的味道又變了回來。
乾澀褪去，濕潤的水汽重新裹上了怒鱗青衫的下擺。
玄黃大陸的雲海，還是老樣子。
蘇宸負著手，腳下遁光緩了半分。
界碑就在前頭。
那塊斑駁的巨石立了不知多少年，石面上的刻痕早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
只是這一回，石頭周遭卻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
蘇宸的眉頭先皺了起來。
「這是...」
話沒說完，無數道盾光就朝著這邊涌了過來。
金色的，青色的，銀白的，光影交疊在半空，像一片翻湧的浪頭壓了上來。
蘇宸的臉當即黑了。
粗略一掃，這些修士來自數十個宗門。
每個宗門來的人都不算少。
下至金丹，上至化神。
零零總總加在一處，怕是有上千之數。
蘇宸活了兩世，頭一回被這麼多修士堵在半道上。
老子這是犯了哪門子天條?
這些人一個個神色凝重，氣機繃得死緊，倒像是特意來討伐自己的。
蘇宸心頭掠過一絲煩躁。
即便如此，他也懶得動那半分懼意。
煉虛修士與這些金丹化神之輩，隔著的是一道實打實的天塹。
人再多，也不過是螻蟻堆得高了些。
想撼動他一根汗毛，痴人說夢。
多半是玄黃大陸出了什麼大事。
蘇宸這些時日頻頻往返玄黃黑山兩地，說不準哪樁爛帳被人栽到了自己頭上。
不管怎麼說，先看看這群人到底想做什麼。
王語嫣落在他身側半步。
那身月白襦裙被界壁外的干風撩起一角，露出一截瑩白的腳踝。
她的目光在那片盾光里轉了一圈，眉眼間倒沒什麼驚懼。
盾光在蘇宸身前三丈處齊齊停住了。
沒有再近半步。
幾名氣息渾厚的化神修士從人群里走出，對著蘇宸深深一揖。
「敢問，可是蘇前輩?」
為首那人嗓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小心翼翼。
「可是剛從青州回來?」
「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蘇宸的眼皮抬了抬。
「落雁城的李之然前輩說，前輩您往青州去了。」
「故而這些時日，各宗的長老弟子都候在此處，只為迎前輩一程。」
迎接?
蘇宸的指節在袖中輕輕叩了一下。
「迎接我作甚。」
他的聲音不冷不熱。
「我與你們這些宗門，從未有過半分交集。」
這話倒不假。
蘇宸方才掃過這些人的宗門印記，其中大半，都是當年隸屬星空道極宗麾下的中流宗門。
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到底出了什麼事，能讓這麼多宗門齊齊找上門來?
蘇宸冷哼一聲，抬手就要將這幾人打發了。
一隻柔荑卻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王語嫣湊近了半分，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夫君。」
「依我看，這些人不像是有惡意的。」
「不如先聽聽他們怎麼說。」
王語嫣對玄黃大陸的勢力了解，實際上比蘇宸更加細緻入微。
這幾年，蘇宸常年不在落雁城。
李之然呢，雖然是落雁城主，又是煉虛大修士。
但對於執掌城中事務，卻是一點不上心。
恰好自己的孫女修煉，蘇宸的另外兩個道侶資質也都不錯。
索性不少事務都讓王語嫣代為處理。
所以對於各宗勢力的發展，王語嫣可以說比蘇宸了解的更多。
而蘇宸呢，自從踏入煉虛期，事情也忙起來了。
除了自己追求大道以外的事情，倒是根本不關注。
「如今玄黃大陸紅拂上人坐鎮，依附她的那些宗門大肆擴張，落雁城處處受排擠。」
「若真能借這機會招攬些門派，對落雁城也沒什麼壞處。」
王語嫣這句話，讓蘇宸猶豫了。
近來諸事纏身，蘇宸倒是真沒王語嫣想的細緻。
再過些時日，便是他與白露薇的雙修大典。
而白露薇那反差聖女，怕是早就等不及了。
之前去雪淵閣，雪淵閣都已經準備好蘇宸和白露薇的婚事了。
還有孫龍那傢伙，蘇宸倒有幾分賞識。
這次去上界之前倒是想把那小子也培養一番。
畢竟這小子一口一個宸哥，一口一個前輩的，倒是很識時務。
留在這幾個道侶身邊，倒是能讓蘇宸放心。
那幾位道侶該如何安置，白露薇那頭要不要先去見上一面。
把自己三年後就要飛升的打算攤開說清楚。
三年在修仙界不過彈指一瞬。
若屆時一走了之，那不是坑了白露薇。
滿腦子都是這些事兒。
讓蘇宸看到眼前的這些人，就是格外心煩。
甚至剛剛都想一陣威壓，勸退所有人了。
可王語嫣這一按，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自己畢竟還沒上界。
若能趁著這當口，給落雁城多留些底蘊，自然是再好不過。
不愧是煙雨閣出身的聖女，這番話說的有些水平。
哼哼，回頭倒是得好好疼愛她一番了。
「罷了。」
「你們尋我，所為何事。」
「細細道來。」
蘇宸撇了一眼。
那幾名化神對視一眼。
蘇宸是誰，是殺神一樣的存在。
剛剛蘇宸那一幕，差點被把眾人嚇個半死。
畢竟怎麼看，這位煉虛大能都不太順心。
來的這些宗門，原本在玄黃大陸都算不得小門小戶。
昔年盡數依附在星空道極宗的麾下，也曾風光過一陣。
如今，卻是想轉投落雁城。
只要能投靠上落雁城，他們願出資源，願分靈石生意的利潤，條件開得極為優厚。
蘇宸聽完，反倒生出了幾分納悶。
「你們好端端的。」
他的指腹摩挲著袖口。
「不跟著星空道極宗也就罷了。」
「畢竟他們的太上長老王秋山，是被我誅的，沒落也是情理之中。」
「可紅拂上人還在，星羅宗也還在。」
「底蘊遠勝我落雁城。」
「投靠我落雁城,又是什麼道理?」
這話一出，人群里靜了一瞬。
一道婀娜的身影從後方款款行出。
那女修一身紫色宮裝，身段窈窕，行走間裙裾生波。
一張臉生得極美，只是眉宇間沉著幾分當家人的持重。
她對著蘇宸盈盈一禮。
「在下紫月宗宗主,如月。」
一縷青絲垂在她的頰邊，被風吹得輕晃。
「此事的緣由，便由如月為前輩細說。」
蘇宸抬手虛扶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