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圍,林之雅一動沒動。
素紗裙的下擺被罡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她本該上前的。
那是她的小師弟。
自幼一同在雪淵閣聽長老講道,一同在偏峰的寒潭底練劍,她曾把三枚養元丹塞進他手裡,只因他破境時受了些暗傷。
每逢魔道犯境,只要韓越請纓,她總要尋個由頭隨軍同去,暗中護著這人。
那些年月她是真放在心上的。
可此刻,韓越被兩名師弟架著,一步一趔趄地往場外挪。
那張一向溫潤的臉白得像宣紙,眼底剩下的東西,連她都不願去看。
林之雅心裡空蕩蕩的。
沒有揪痛。
甚至連那點該有的憐惜,都尋不出來。
反倒生出一絲說不清的厭煩。
若不是他在正殿之前當眾逼問那三句話,她何至於被推到滿宗弟子的舌尖上翻來覆去。
若不是他非要搶著請纓,又非要點破輩分挑起這一戰,如今哪會落到境界跌落、連正魔大戰露臉的機會都保不住的地步。
自作自受。
這四個字在心裡一冒頭,林之雅自己都愣了一下。
從前她斷不會這樣想他。
目光不由自主地轉了方向。
場心那人正把一枚靈石在指間搓了搓,又收進袖裡。
贏了這麼一場,連眉頭都沒多動半分。
方才在正殿之上,那番替她擋下風口浪尖的說辭,此刻又在耳邊轉了一圈。
是他追的她。
一見傾心,百般追求,費盡心思。
明明是胡說八道,可滿場弟子竟聽得連連點頭。
那點羞惱過後剩下的東西，林之雅說不清是什麼。
分明是自己最不喜的那一類男人。
滿身痞氣,說話沒個正形,心思深得望不見底。
偏生此刻,滿腦子都是那人抬手收劍時衣袖那一盪。
林之雅把袖中的手指收攏了些。
林之雅,你在想什麼。
沒吭聲,轉身便走。
素紗裙掃過青石階,腰間那枚玉鈴輕輕磕了一下,只響了半聲。
雲台之上。
兩道氣息沉厚的身影從雲霧裡現出形來。
昊日宗四大偏峰,今日只留了兩位長老在山門之內,另外兩位早已隨軍去了古戰場。
左首那位生得極為魁偉,一身筋骨繃得衣袍都撐起了稜角。
頜下一把鐵灰短須,乃是骨峰長老龍骨上人,合體初期的修為。
龍骨上人從頭看到尾,一句話沒說。
面上既無欣賞,也無不快,像塊擱在雲台上的頑石。
右首那一位,卻是個女修。
一襲月白道袍,袍角繡著幾縷流雲紋,腰身束得極細。
那張臉生得實在好。
眉眼是天生的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偏是這點挑起的弧度，給那份清冷里摻進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雲峰長老柳雲晗,合體中期。
宗門上下皆知,這位長老性子古怪,平日除了宗門大議,連門中長老也難得與她搭上一句話。
有弟子背後說她眼裡根本瞧不見人。
此刻柳雲晗卻抬手,理了理袖口。
一縷遁光自雲台落下。
滿場弟子哄然退開一條道。
柳雲晗行至蘇宸面前,停住,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打量得極慢,極認真。
蘇宸被看得一臉黑線。
「柳長老。」
蘇宸摸了摸鼻樑。
「蘇某這臉上,可是長了什麼稀罕玩意兒?」
「值得長老這般瞧。」
四周幾個膽大的弟子差點笑出聲,又趕忙把嘴捂住。
那是合體中期的偏峰長老。
滿宗門也就這位真傳師叔,敢用這種腔調說話。
柳雲晗倒不惱。
那雙眼裡反倒起了點笑意。
「真傳說笑了。」
聲音不高,清清的,像雪淵閣的溪水淌過石縫。
「本座只是有些想不通。」
柳雲晗抬起一隻手,指了指方才那道裂痕消散的方位。
指節修長,腕子細得能看出一線青脈。
「煉虛初期的修為。」
「便是煉虛後期的修士與你對上,怕也得忌憚三分。」
「更別提這等駕馭空間法則的神通。」
「恆古以來能摸到這門法則的,哪一個不是一方大能。」
她把手收回袖中。
「本座對真傳的功法,倒真生出幾分興致。」
「他日若有閒,不如到本座的雲峰上坐一坐。」
這話一出,滿場又是一片譁然。
比方才韓越境界跌落時的動靜還大。
「雲峰長老...主動邀人?」
「我在宗內三百年,沒見這位長老跟誰多說過三句話。」
「今日這是怎麼了。」
一名年輕弟子伸長了脖子,被身旁的師兄一把按住。
「閉嘴,長老都在。」
蘇宸心裡也轉了一圈。
這位長老的來意,他多少猜得著。
合體中期的修士,不會真為了一門功法這般折節。
想看的是他背後那位大乘中期的太上長老,想探的是他這個下界來的真傳,值不值得結個善緣。
靈界的規矩他才剛摸到皮毛,可這點人情算盤,他在下界的青州就算得爛熟了。
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推是不能推的。
「長老相邀,蘇某豈敢推辭。」
蘇宸拱了拱手。
「待蘇某把這一身零碎收拾利索了,必往雲峰一趟。」
柳雲晗點了一下頭,再沒多言，遁光一收,又回了雲台。
那一襲月白道袍消失在雲霧裡的時候,不少弟子還在往那處張望。
龍骨上人這才動了動。
「空間法則。」
鐵灰短須下的嘴唇開合,聲音像兩塊石頭磨。
「老夫活了三千餘年,宗內上一回見這門法則,是聽宗志上記的。」
雲夢上人捋著長須,沒接話。
心裡那點計較,卻翻了好幾個來回。
他先前以為李長風護著這弟子,是護一隻雛鳥。
如今看來,護的是一頭還沒長出獠牙的凶物。
再往下想。
三位太上長老只剩他一個撐場面的日子,足足千年。
如今李長風回來了,又帶回這麼一個人物。
昊日宗未必沒有再起的氣象。
李長風端著茶盞,悠悠然啜了一口。
那口茶已經涼了,老怪物也不嫌。
「雲夢老鬼。」
李長風把茶盞往案上一擱。
「先前你說,我這弟子敗在韓越手上也不算辱沒名頭。」
「這話,你現在要不要再說一遍?」
雲夢上人乾笑了兩聲。
「師弟這弟子,確是不凡。」
「不凡?」
李長風哼了一聲,袖袍一拂。
「老夫自創的落雲貫日,自己也只悟到三道劍意。」
「這小子結丹那年就悟出了第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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