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欲加之罪(1)
一紅一墨兩道身影繞開質子府,穿過幾個街坊在一道小巷前一閃,突然失去了蹤影,再出現時,已是楚宮大內。
含夕躡手躡腳地將密道出口撐起,露出一對亮晶晶的眼睛,左右看了看,低聲對子嬈道:「小心一點兒啊,可千萬千萬別讓人發現,否則以後我要溜出宮就難了。」
子嬈借著微光打量這從城中直抵楚宮的密道,歷來各國王宮中都會有些不為人知的密道通向外界,以備不時之需,這楚宮亦不例外。密道四周以極為平整的青石築壁,工整寬敞至少可容兩三人同時並行,雖然深處地下,卻並不覺憋悶,可見預留了恰當的通風口,建造時應該花費了不少心思。只是此刻,卻成為含夕公主出入禁宮玩樂的絕好通道。
密道的出口位於楚宮西苑一處偏殿,含夕熟門熟路,帶著子嬈繞開侍衛們必經的地方,向楚王理政的煥章殿而去。兩人略施了點兒小手段引開周圍侍衛,暗中潛入大殿,最終隱到了前殿左側,離楚王王座不過數步之遙錦屏後面。近旁羽扇屏開,恰好遮擋了形跡,除非有人繞過殿柱前來查看,否則根本不會發現有人在此。含夕得意地沖子嬈眨眨眼睛,兩人屏住呼吸自那錦屏之後悄悄看出去。
除少原君帶兵未歸之外,楚國重臣此時皆在殿中。楚人性喜華美,自殿堂而至將相官服無不紋飾繁麗,色彩鮮明,一眼望去,殿下錦衣玉帶朱冠華服,夜玄殤那身純色玄袍便分外顯眼。
對面一名楚臣義正辭嚴,正是責問穆國無故兵犯邊境之事,夜玄殤微垂眼眸靜聽其言,眉宇間偶爾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玩味,任那楚臣侃侃而談咄咄逼人,始終緘默不言。直到對方那長篇大論的指責結束,他才不疾不徐抬眼向上一瞥,卻是看了看高踞上位的楚王,一笑,對那楚臣道:「請問瞿大夫,天下諸侯,何以為主,九域諸國,何以為尊?」
上大夫瞿泰一愣,道:「這還用問?自然諸侯以王族為主,諸國以天子為尊。」
夜玄殤道:「為臣者當替主上分憂解難,瞿大夫以為然否?」
瞿泰道:「此為臣之道也!」
夜玄殤微笑再道:「若遇以臣欺主者,為臣者該當如何?」
瞿泰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夜玄殤緊跟著又是一問:「倘若有人目無尊上,以臣欺主,放肆無當,瞿大夫意將何為?」
瞿泰為人耿忠,立刻直言道:「逆臣忤亂,天下皆可伐之!」
話音未盡,夜玄殤從容轉身對楚王一揖,「大王,此穆國所以為兵也!」
大殿裡倏然一靜,屏風之後,子嬈不禁挑唇而笑。要知多年來王族衰微,九域群雄厲兵秣馬、爭城奪地,問鼎之心無不昭然若揭,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國肯公然脫離帝都,當先擔上逆臣之名。楚國此次縱然借息川試探王域,亦絕不肯在此事上授人以權柄。此時此刻,穆國何以突然舉兵東征,楚國自家人知自家事,只不過面上卻必要做足一篇文章。
朝堂如戲場。
鮮血烽煙的帷幕之下,一方舞台,萬里江山。大國小國,君君臣臣,誰人不是唱、念、做、打樣樣俱佳,一幕未落一幕起,一轉身一舉步,顛倒這大千世界,翻覆了浮雲蒼生。
所謂天下,無非如此。
子嬈淡淡細了眉目,百無聊賴將那眸光一轉,不經意自一雙漆黑的眸中,再次觸到了顯而易見的嘲弄,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這滿殿堂皇,浩浩天下。
這時候,王座之側一個深沉的聲音突然響起,「三公子此言何意?楚國一向尊崇天子,恪守臣道,你穆國無故占我疆土,奪我城池,反而在此巧言令色強詞奪理,敢問居心何在?」
說話之人年逾四旬,身著雲蟒紫緞朝服,峨冠金纓,鷹目隆鼻,形容威肅,一見便知是深於謀略、慣用權術之人。含夕暗暗撇嘴示意,子嬈猜得這定然就是那可與皇非分庭抗禮的赫連羿人了,不由多留了幾分心。
夜玄殤拱手道:「赫連大人言重,玄殤不過據實而言,並無他意。」
赫連羿人冷哼一聲,「好一個據實而言!楚穆兩國歃血為誓,互結盟好,天下人盡皆知,現在你們卻背信棄義,興兵伐我邊城,今天你必要給出一個交代!」
夜玄殤笑了一笑,「此事玄殤實在沒什麼好交代的。」
「哼!」赫連羿人冷眼斜睨,「三公子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若無可交代也罷,只要為穆國所作所為負責便是!」
時下諸國間或締盟或交惡,時戰時和,反覆無常,因彼此失和而導致質子被殺之事屢見不鮮,亦被視為理所當然。赫連羿人此言倒有半數以上的楚臣附和,紛紛奏請楚王定奪。
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聽得群臣七嘴八舌,議論不休,抬手令他們安靜,「穆國雖背盟誓,眾卿之議卻需再行斟酌,不可貿然為之。不若……等少原君回朝,孤王問過他的意見再說。」
「大王!」赫連羿人即刻轉身奏道,「此事若善罷甘休,楚國必令諸侯恥笑!那衛垣分明是不將我楚國放在眼中,大王雖以仁德服天下,卻豈能容他如此放肆?」話音未落,殿下武將已先後出列請戰,「大王,侯爺所言有理,末將願為先鋒,迎擊穆國敵兵!」
「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穆國此舉欺人太甚!」
「大王!末將願往迎戰!」
「末將願往!」
赫連羿人似是定要將夜玄殤逼入死地,再上一言,「臣請大王即刻下令處置夜玄殤,還穆國以顏色,示我國威,振我軍心,則穆國之兵指日可退!」
楚王皺眉不語,似是難以決斷,正自斟酌,殿外忽有一個聲音朗朗傳來,「區區穆軍,何需如此大費周折,還要勞動大王親自過問?三日之內,衛垣必然退兵,大王放心便是!」
隨著這自信無比的話語,一人身披雲白刺金精甲戰袍,獸紋吞肩,金冠束髮,踏著玉階天光闊步而來。一道赤紅披風伴著他矯健的步伐恣意飛揚,如鷹振翼,如龍展雲,便在那一刻,覆蓋了漫天爍爍陽光,奪盡了座上赫赫王威。
楚王聞聲大喜,「皇非,你總算回來了!」
那人登堂入殿,丹陛之前揚手抱拳,瀟灑欠身,「皇非率烈風騎歸國,參見大王!」
佩劍面君,立而不拜,楚王卻笑著抬手,問道:「穆國興兵來犯,你可知道了?」
皇非奕奕抬眸,「臣便是為此事而回。」
楚王道:「回來得正好,這次衛垣親自率兵,可是來者不善。」
皇非笑道:「臣與衛垣是老對手了,多年未見,正想切磋一下!」
楚王點頭道:「眾卿在商議穆國質子之事,孤正拿不定主意,你意下如何?」
皇非眼角微微一挑,掃過殿下,「臣認為穆國退兵與否,與此無關。」
「君上此言差矣。」自皇非入殿後便一直神色陰沉的赫連羿人突然開口,「兩國互送質子結為盟好,而今一方毀諾,如何能說與其質子毫無關係?」
皇非轉身淡笑,「侯爺還記得我與穆國是互送質子,若殺夜玄殤,豈非置二公子於險境?」
「哦?」皇非將劍眉一挑,「侯爺何以如此肯定,難道穆國曾向侯爺保證過?」
一抬眸,對視之間赫連羿人眼中冷芒隱現,沉聲道:「君上想必也知那穆國太子兄弟不和,他怎會為此難為二公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