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衣無縫(1)
衛垣僵跪在側,緊攥著那枚白虎玉玦,拳頭抵在地上幾乎淤積見血。玉質寒涼,如冰沁骨,猛獸利爪抵刺掌心,將叛逆者的烙印鐫刻其上,終其一生都無法泯滅。
子昊冷眼相看,若非此人,何來昔年子嚴的叛亂?膽小文弱,每次見到他都會絮絮執手問安的五弟,所有王孫帝姬中最無危害的一個,鳳後特地留下堵塞眾臣之口的王子,竟有膽量密謀篡位、刺殺太后,更在事後瞞天過海逃出帝都,遠至宣國。
誰是誰的棋子兵卒,誰將誰的命運顛覆?一線勝敗,劍鋒上又是誰的鮮血?長信燈下,焚盡了誰的不甘與屈從?
自古江山多少事,勝者王侯,敗者寇。
衛垣額前青筋隱隱突起,卻終是低下了頭,一絲陡然而起的念頭猝滅在光與暗影鋒銳的邊緣,「罪臣……明白。」
「你不必回穿雲關,皇非計劃周詳,穿雲關他是勢在必得。如今三日之約已了,你也無需再行顧忌,直接命橫嶺一線峽川、飲馬、寒泉三處守軍發兵攻打郗國,行動要快,務必一戰定奪。」東帝的聲音溫雅清和,轉瞬抬眸,些許舊事滲入光照底處無邊的晦暗,涓滴無存,身前仍是心腹重臣,得力之將,縝密話語已全然只是當前局勢。
衛垣尚有些恍神,不由問了一句:「郗國?」
子昊略微頷首,向後抬手一指,要他自去看那江山圖,「拿下郗國,即刻兵逼少陵,既要戰,便索性給他個痛快。」
衛垣畢竟久經沙場,多年來能與皇非、姬滄等人物抗衡,自非庸才莽漢,定下了心神,立刻悟到其中關鍵。郗地小國,乃是夾於楚穆之間不足百里之境,源自西崑侖的玉奴河流經此地,沿途沉澱下大量金砂,郗人世代以淘金為業,頗為富足。
值此亂世,楚、穆兩國覬覦這片寶地,各自虎視眈眈,卻也正是因此,兩相持衡,彼此牽制,誰都無法順利得逞,郗國君主亦每年向雙方繳納歲供,國家勉強得以保存。
楚攻穿雲,穆伐郗國。皇非若不為所動,非但郗國,與之相鄰的屺、鉞等國都可能淪為穆軍囊中之物;皇非若救少陵,衛垣便能趁機奪回穿雲關,同時可自郗國掠取價值不菲的純金作為戰利品,如此足以向穆王交代之前戰事的些許失利。
不過須臾,便是一副有勝無敗的布局,但若按這般布置下去,楚穆間大戰一觸即發,卻與先前定計背道而馳,屆時掀起一天亂局卻又如何能壓製得下?
溫言緩笑,看不透君心似海,衛垣汗透重衣,只像是墜入深水之中無處換氣,浮不起卻也沉不下,縱橫疆場的猛將,舉國叱吒的權臣,在東帝面前束手如同三尺孩童,再不想多留一刻,直到退出靜室,仍是絲絲刃刃心有餘悸。
「衛將軍請留步!」一聲招呼將人神魂驚回,墨烆不知何時站在面前,拱了拱手,「有人想請將軍過去說幾句話。」
衛垣手中玉玦悄然落入袖內,「是何人?」
墨烆抬手讓道:「將軍見了便知。」
穿花過影,越過一片修竹茂林,墨烆在前引路直到了一泊靜湖之前。
皓月清輝,照水流光,輕渚之畔幽然立著一名玄衣女子,如雲烏鬢松挽,幾縷青絲淡垂,她墨玉色的羅衣修逸曳地,慵然半攏肩頭,一襲清墨襯著凝脂雪玉般的肌膚,純粹的黑與淨潔的白,卻生出世間任何艷色都難見的媚冶。衛垣只見背影,便已知來人是誰。
無論是烈焰沖天還是朗月無塵,襄帝朝九公主更勝其母的絕世風姿,任人一朝得見,永生不能或忘。
衛垣心中既驚且疑,躬身道:「罪臣衛垣,參見公主。」
面前女子優雅回頭,眉目盈笑,「將軍何罪之有?不必這般說辭,見過王兄了吧?」
衛垣道:「是,王上有令,命我立刻趕回穆國。」
子嬈款款移步,行至他面前,素手纖纖,將一卷帛書托在掌心,「你此次來意我已知道,王兄近日身子欠安,深夜倦怠,恐未有精神與你細談,那些許小事你不必憂心。三月之前,昭公便已秘密遣人將府上太夫人與夫人接入帝都,這本是冊封兩位夫人的御旨誥命,但王兄顧及你在穆國行事方便,暫命擬而未發。」
雙軸黃帛錦卷,上有丹書朱墨,下落行龍金印,衛垣對此再熟悉不過,一眼掃去,轉而抬頭,長公主清美一笑暈開在明淨的湖面,滿天月色也化了柔媚,叫人一時定在了那兒。
「如今之世,天下紛亂,諸國皆以主弱臣強,伺機而動,然王兄並非幽、襄之帝,帝都亦非昔日之帝都,此事你當深知。」子嬈徐徐輕語,衛垣面湖而立,單手探入袖內扣住那枚白虎玉玦,只覺掌中燥熱難安。
「王兄自幼多病,常覺精神難濟,如今朝事盡付昭公,內廷囑託於我,但昭公年邁,思之令人深憂。」子嬈略略抬眸,覷見衛垣眼角無聲一跳,緩聲淡道,「五年前為與鳳後周旋,王兄命你西入穆國,你雖是穆王后親弟,但穆王后畢竟已身故數年,穆國也終究不過是一方諸侯,局限西地,豈能真與帝都相比?如今內亂漸平,昭公之後朝中總需有人主持大局,這也是為何王兄命我擬旨,冊封你妻、母的原因。」
衛垣掌心忽地一緊,子嬈鎖住他眼眸,柔柔笑問:「衛垣,昔日知你刺殺那妖后,我便對你極是賞識,只不知日後你會不會叫人失望?」
美目瀲瀲,湖光失色,衛垣瞬間心跳加快,手心的玉玦竟也似火一般有了灼人的熱度。
子嬈含笑注視於他,眸心深處淡淡寒芒隱若星子散落冰湖,只是晶瑩璀璨得迷人。權謀手腕,她似是天生便會,看慣了多少風起雲湧,曾經了多少刀光劍影,深宮裡綻出妖嬈的紅蓮,自生命的伊始便浸蘊了腥艷鮮血,父子情,君臣義,至愛、至恨、至情、至聖,都是那權欲情孽艷色中破敗不堪的塵埃,彈指便付雲煙。
她淡淡笑著,美若天人的容顏縹緲於水月之間,一川清輝泠泠流淌,照盡塵世貪嗔痴念,物慾掙扎。衛垣後退了一步,彎腰的姿勢有著恭順的謙卑,「從今往後,一切願從公主吩咐。」
子嬈莞爾展顏,傾身向前,在他耳畔低低說了幾句話。衛垣不解抬頭,「公主的意思是……要臣在穆國扶立夜三公子?」
子嬈再道一句,衛垣沉思片刻,點頭道:「公主所言甚是,臣卻未曾想到此點。」
暗雅幽香之中,子嬈媚語如絲,「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對太子御來說你不過是較為鋒銳的兵刃,而對夜三公子,你卻可能是開天闢地的利器。」
「臣明白。」衛垣道,「有一事不知公主是否聽到消息,前些時候太子御曾暗遣心腹入楚,與赫連羿人定下密約,只要赫連羿人設法剷除夜玄殤,他便保證送含回公子平安歸楚。」
「楚二公子含回?」子嬈羽睫一揚,眸心明光微漩,閃過淡淡清利,霍然明白了那日在楚宮殿前赫連羿人節節相逼的因由,略略抿唇垂了雙眸,忽而又一笑,「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吧,穿雲關情況緊急,眼下耽誤不得,往後我們再從長計議。」
衛垣領命而去,子嬈依舊駐足湖畔,微風半牽衣袂,仰首淡看明月,冰輪玉影,一天皎潔無暇,映照她晶瑩的肌膚籠上一層清寒的面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