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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衣無縫(2)

2024-12-09 09:03:58 作者: 十四夜

  第44章 天衣無縫(2)

  過了片刻,她側首對一直站在暗處的墨烆道:「傳令穆國分座,讓他們尋個合適的機會,替那位含回公子另外找個清靜些的住處。」

  「是。」墨烆道,「衛垣那邊可要繼續監視?」

  「不必了。」子嬈道,「只需留意太子御的動靜,若他和衛垣往來過密,即刻報與我知道。」說著飄然轉身,羅袖淡揚,金絲玉帛悄無聲息地落入深冷的湖水,轉瞬便沉沒波心,連一絲漣漪也未曾遺留。

  精舍中燈仍亮著,子嬈沿無人的迴廊步入內室,迤邐的裙裾曳過寂靜,似月夜深處漂浮旖旎的暗香,晶簾綽綽灑下疏影,隔著裡面子昊獨坐在案前。她卻並不急著入內,抬手攏了一串冰玉倚簾看他,他也暫未說話,待手底一字書盡,才問道:「走了嗎?」

  「嗯。」子嬈隨意應了一聲,仍借著燈火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過了會兒,她輕喚他的名字,「子昊。」

  子昊抬頭看她一眼,以目相詢。她眉間若有冷月般的清郁,語聲卻比平日更多柔婉,「區區一個衛垣,以你的手段,輕易便可要他甘心聽命,卻偏要弄得他惴惴不安,再讓我去籠絡安撫,未免多此一舉。」

  子昊笑一笑,淡淡道:「今日有些倦了,不想多言,你去倒比我要好些。」

  子嬈黛眉輕攏,散開珠簾移步案前,隔了瑩瑩微光寸寸探索他眼底幽深的痕跡,「莫要哄我,你心下想些什麼,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子昊安然與她相視,又是靜靜一笑,「既知道,怎麼還問?」

  

  子嬈欲駁他,卻張口無言。水晶盞中燈花微微一跳,映得她腕上串珠幽亮閃爍,恍然記起,其實多年之前他便如此,由商容至蘇陵,由十娘至聶七,由墨烆至離司,一點點殫精竭慮的經營,賭上性命的博弈,暗地裡聚積起冥衣樓這樣的力量。廟堂死,江湖生,瀕臨覆滅的王權移花接木,盤根錯節滲入諸國,形成潛伏的暗流布控天下,才能有如今從容的局面。

  背負著重逾生命的責任,行走於血刃尖鋒上的他,費盡了周折,冒盡了風險,耗盡了心血的謀劃,而今唯一能號令冥衣樓七宮二十八分座的信物,卻是她自幼貼身佩戴的小小串珠。

  冥衣樓,那是他送她的及笄之禮。

  那一日擦身而過,他淡定低語輕輕飄過耳畔,是她心中永世不滅的火焰,玄塔底下曾支撐著日日夜夜孤獨與黑暗的侵蝕。

  子嬈,哪怕天地盡毀,我也會護你一生平安。

  是不必再問,他對衛垣冷顏相向,做了她控制這權臣堅固的基石,任她踏著一步步邁向雲間巍峨的天闕。九重雲端極高極冷,與那玄塔深處一般無二,瓊台峻宇都籠在煌煌天光之中,卻是一片死寂的荒蕪。

  子嬈做過這樣的夢,於一天華美的虛空中尋找他的身影,看得到他的微笑,卻觸不到他的暖。此刻月色落於他的襟前,清幻如陷夢境,子嬈心頭驚悸,指尖驀地扣住案頭,幾將那豐艷丹蔻也折斷。忽然間,她額角微微一痛,被他抬手輕彈了一下,「傻丫頭,莫要胡思亂想,你離讓我安心放手還差得太遠呢。」

  他的笑容清淡,略帶難得一見戲謔的痕跡。子嬈先是有些怔忡,突然間鳳眸照他一挑,狠狠盯了他漆黑的眸心,語聲因低抑而略有微顫,「我最討厭你這樣,什麼都算計在自己心裡,什麼都藏在自己心裡。」

  她以眉間冷麗的嗔怒,拒絕他波瀾不驚的微笑。他不急亦不惱,一時低頭輕輕地咳嗽,末了便順著她道:「有什麼事你想問,我答就是。」

  子嬈以眼角餘光瞥他,卻再怎麼賭氣,也在他潤了笑意的注視下無法堅持,終要向那雙透人心腸的眼睛屈服下來。沒什麼想問的,縱然不說不言,他的一切從未瞞她。

  因為知道得太清楚,所以再沒有絲毫任性的餘地,他肩上的責任又何嘗不是她同樣無法逃避的命運?垂首斂眉,終迭起幽淨的目光,輕輕開口,「既已選定了楚國,為何又要在穆國那兒費這麼深的心思?」

  子昊垂眸靜默,片刻之後,復又微笑看她,「這幾日有意無意,常聽你提起夜玄殤。」

  子嬈道:「魍魎谷中他幫過我,之後因皇非針對於他,我曾用你的私印傳書衛垣要他暫且退兵,這些你都知道。」

  子昊一笑,問道:「他較之皇非如何?」

  子嬈奇怪地道:「少原君天縱英姿,權傾楚國,一舉一動皆可左右九域大勢。夜三公子乃是他國質子,身邊殺機四伏,處境險惡,按今晚衛垣透露的消息,他如今在楚國怕是要有更大的麻煩,你難道不清楚?」


  子昊微微合目搖頭,「我是說夜玄殤較之皇非。」

  子嬈側首思量,心中將這兩個男子回憶比較,卻也分不出個高下,只當他要了解兩人以作決斷,便細細說與他聽,「皇非看去風雅倜儻,卻時時傲氣凌人,夜玄殤生性狂放不羈,實際心細如髮;若論武功,逐日、歸離兩劍不相上下,想必難分勝負;若論謀略,一個談笑用兵天縱奇才,一個手段不凡氣度過人,日後恐皆非池中之物,你說孰優孰劣?」

  子昊啜一口清茶,目光飄向窗外,似是看那溶溶月色,簡單地道:「我想聽你的看法。」

  子嬈目光在他臉上一轉,細品他的神色,而後慵然抬手執了銀匙去挑那水晶燈芯,火光幽幽晃晃透出散碎清芒,落入她掌心透明一般晶瑩。燈色漸漸亮起,映得她眸心亦有著清澈的光彩,「要我說啊,也都無非如此而已,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她漫不經心地笑,唇角別蘊柔情。

  子昊眸色潛靜,不作聲,也看不出在想些什麼,卻見她在清麗朦朧的燈色下抬眸,愛嬌一笑,將一句細語輕輕擲進他的心湖,「你不知道嗎?在我眼中,天下男子都比不過一個人。」

  他眉梢不經意地一動,仍是沉默。子嬈笑望於他,「你不問是誰?」

  他微一搖頭,若有若無地笑了一笑,無奈而寵溺。子嬈以手支頤,忽然側眸問他,「過幾日便是我的生日了,你已有七年沒有陪我過生日,怎麼補償我?」

  燈影微漾,子昊仿佛看見多年前青竹林中驀然撞進他清冷世界的小小女孩,一晃七年,原來他已錯過了她七年的悲歡喜怒。兩千多日夜永逝難追,該用什麼來補償?向來靜如止水的情緒在這一刻渲開難言的遺憾,他柔聲答道:「你說怎樣便怎樣。」

  「怎樣都行?」她長長的睫毛輕巧一眨。

  他淡淡地點頭。

  「若是很難的事呢?」

  子昊瞬目而笑,「你說。」

  她尋找著他的溫暖,依在他身邊,聲音低柔得好像自言自語,「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九歲生日那天,曾在王城策天殿前發過一個心愿,我想要做一件事,可是這麼多年一直都沒能做到。後來我被那女人關進玄塔,有一次不知怎地病得很重,塔底又黑又暗,連一絲光亮都沒有,冷得好像連心跳都要封凍了,我以為我就要死了,朦朦朧朧地卻總想著那件事,只覺得若做不到,我是死也不甘心的。」她伸手牽著他的衣襟,孩子一樣帶著絲柔弱的無助,眼中有著他從未曾見的哀求,重複道,「真的是死也不甘心的。可我知道那是件很難很難的事,子昊,你幫我好嗎?」

  子昊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像揉進了千絲細銳的針芒,指尖穿過她溫涼髮絲,觸及籠於輕愁之下寒玉般的臉龐,不想亦不問,只輕輕應她一個字,「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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