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老轉過法尺,換了個站姿,並未勸他忍讓。
「按宗律,戴罪服役期間若有宗門之外的外敵截殺,你大可放手保命自行反擊。」
「但若要宗門認你無錯,必須留下鐵證。」
秦宇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心領神會。
「可搜魂?」
周長老面色嚴肅地點了點頭。
「人死了,話便由活人來講。」
「若死無對證,沒有證據,趙中在刑律堂便能反咬你濫殺無辜畏罪潛逃。」
秦宇將信箋收進袖口,輕輕抱拳。
「我明白了。」
周長老不再多說,踏上法尺化作遁光消失在山道盡頭。
秦宇回到洞府,將兩枚祖地秘境令牌收好,又將混沌聖劍取出。
他解開了聖劍三重灰白封印中的第一道。
只要解開這第一重封印,便能瞬間引動聖器威壓,足以應對路上的變故。
秦宇沒有帶盧凡和黎青同行。
兩人剛從祖地秘境出來,修為還需要穩固,他不想讓他們卷進天絕峰的爭鬥。
半炷香後,半空中落下一艘丈許長的灰黑色飛舟。
飛舟通體由黑鐵木製成,甲板邊緣不僅刻著四道簡陋的避風紋,舟身還銘刻著六道風行陣紋。
一名身穿褐袍、圓臉白淨的中年修士從舟頭跳下。
他手裡握著一柄短杖,臉上掛著笑,快步迎向秦宇。
「秦師侄久等了。」
「去赤炎盆地的路途遙遠危險,宗主命老夫護送你過去。」
「老夫特意向內務殿領了這艘遁速最快的飛舟,路上若遇妖獸和散修,師侄無需擔憂。」
秦宇神色如常,只平淡還禮:「有勞王長老。」
王天工乾笑了兩聲,眼神飄向旁邊的雜草,沒有與秦宇對視。
「都是宗門弟子,談不上有勞。」
秦宇踩上飛舟甲板,站穩腳跟。
飛舟升空,朝北面疾馳而去。
離開玄靈宗後,王天工一直坐在船頭,起初並沒有主動詢問。
直到飛舟經過幾處山脈時,他才裝作隨口閒談般拋出話題。
「師侄在大比上一鳴驚人,此番去地脈不過走個過場。」
「聽說祖地秘境內出了變故,靈氣特殊。」
「師侄當時正好在裡面,可曾拾得什麼古怪物件?」
秦宇盤坐在船艙內,手指敲了敲膝蓋。
「宗主親手用天鑒鏡查過,弟子兩手空空。」
「王長老若有疑問,可以去問宗主。」
王天工臉上的笑容停了片刻,很快又乾笑著恢復過來。
「是老夫多嘴了,宗主定奪的事自是不會有差池。」
他說完便收起話頭,閉上了嘴。
秦宇沒有睜眼,神識卻一直留意著飛舟的速度。
半個時辰後,飛舟偏離了寬闊筆直的官道巡查路線。
王天工操控飛舟拐進荒涼的山嶺,轉入了一條少有人經過的山道。
這條路雖然也能抵達赤炎盆地,卻要多走一日。
途中沒有城鎮,沒有宗門據點,若發生意外,連求援玉符都很難傳出去。
尋常化神修士催動的靈舟,日行八千里不在話下。
眼下這艘飛舟卻在慢悠悠滑行,甚至不如金丹弟子的遁光迅捷。
秦宇靠在船舷邊,微合雙目。
他丹田內的混沌神鼎安靜懸浮,外界的一切動靜都在感知之中。
對方故意繞路且壓低船速,顯然是在沿途給別人留出跟上的時間。
秦宇記下路線,沒有出聲戳穿,由著飛舟在群山之間兜圈子。
王天工幾次回頭查看,見秦宇始終盤膝不動,以為他沒有察覺。
三天後,天色漸晚,遠方的地平線上泛起暗紅色的火光。
那是一片寬達千里的巨大裂谷,正是赤炎盆地的邊緣。
刺鼻的硫磺味隨著晚風飄來,空氣越發乾燥,火煞氣息已經能透過百里距離傳來。
王天工收住飛舟,落在一座建在亂石灘邊的舊客棧前。
客棧由黑石堆砌,門板斑駁,不大,方圓二十里內再無別的人煙。
往來的修士只有十餘人,大堂內只有一名打瞌睡的鍊氣期掌柜。
王天工帶著秦宇走上二樓,指著樓道最里側的一間獨立客房。
「夜間地脈火煞上涌,強行穿過火煞區極易迷失方向。」
「今夜先在此歇腳,這間房靠著岩壁最是安靜避風。」
「明日一早老夫再送你下盆地,也不耽誤處罰期限。」
秦宇點頭,接過王天工交來的銅鑰匙。
他跨過門檻,回身關上了木門。
房間陳設極簡,僅有一張木床與一張矮几。
秦宇沒有走向床榻,而是停在屋子正中央。
他的神魂早已達到化神巔峰,神識細如毫毛,在牆皮縫隙與門窗上輕輕掃過。
牆縫的灰泥下藏著數道極其隱蔽的禁靈符文。
地面靠近門檻的磚縫裡,也埋了半寸長的絕音石粉末。
這套陣紋品階不高,無法防禦強敵,卻能將屋內的打鬥響動盡數悶在房中。
並專門用來壓制元嬰修士的神識波動封鎖求救。
尋常元嬰修士在裡面被殺,外頭連半點風吹草動都聽不見。
王天工既然把他安排進這間房,便不會只是讓他住一夜。
秦宇收回神識,脫下外袍掛在衣架上。
他沒有去拆掉牆內的陣紋,而是在屋中唯一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而他甚至故意收斂氣息,讓自己的靈力波動變得雜亂。
外人查探之下,只會覺得他消耗不小,正處在調息狀態。
經脈中的混沌靈力緩緩流轉,看似防備鬆懈,實則全身氣機盡在蓄勢之中。
秦宇要等的,是對方真正的底牌。
子時將近,夜色壓下後客棧里的腳步聲逐漸少了。
樓道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王天工站在門外壓低聲音開口。
「秦師侄可還滿意?」
「可以。」秦宇在屋內應了一聲。
「那老夫去盆地入口查探明早通行的風煞禁制,子時前便回來。」
屋裡再沒有回音。
王天工等了兩息,拱了拱手轉身快步下樓。
隨後飛舟破空的聲音漸漸遠去,整座客棧重歸死寂。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子時前王天工的氣息已經徹底離開客棧。
屋頂的灰塵無聲無息地往下落,地面下的石板傳來微弱的震盪。
兩側的泥牆內部,也各自多出一股陰暗的靈壓。
四道元嬰後期的氣息從四個刁鑽的角度鎖死了秦宇的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