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船歌與濃霧
掛著赤錨標誌的小艇在遠處停留到黃昏,確認海鷺號沒有返航以後才調頭離開。
考慮到時間問題,眾人決定一邊安排晚飯,一邊繼續進行探索工作。
海鷺號的廚房顯然沒有按照二十多人同時用餐設計,調查隊只得分成三批,把值班人員依次換下來。
第一批人坐滿餐桌,申克爾伯爵拎著一瓶朗姆酒站到桌前。
他把酒倒進一排厚玻璃杯,自己拿了最後一隻。
「今天,我們將完成一件八十一年間黃昏港知名的事業。舊港屬於申克爾家族的歷史,也屬於每一個勇於冒險之人。」
伯爵舉杯看向在場的潛水員、船員和工會代表,聲音在低矮艙頂下顯得格外洪亮。
「等我們回到黃昏港,記者會記住我的姓氏,但我會讓他們同樣記住海鷺號、記住工會、記住今天這裡工作著的每一個人!」
埃德蒙原本正用叉子對付土豆燉菜,聽到這裡抬起頭。
靈性沿伯爵握杯的手指擴散,順著目光和眾人的呼吸連接起來。
【作為「征服之途」適格者,埃德加·馮·申克爾引發微弱的共鳴。該影響可加強勇氣與群體認同,尚不足以迫使聽眾違背自身意願。
適格者通常還無法穩定施展能力,這更像申克爾家族的舊功業借他的聲音重新找到出口。
伯爵本人似乎毫無察覺,他把杯子舉得更高:「為舊港,為平安返航,也為我們接下來的事業。乾杯!」
沒有人會拒絕朗姆酒,杯壁碰撞聲和歡呼聲幾乎掀翻了餐桌。
特奧·哈定帶頭高喊起來,船員們開始用勺柄敲擊盤沿。
朗姆酒、燉菜和熱麵包很快讓白天積累的緊張鬆動下來。
諾伊德在歡呼中從袍袖裡摸出一隻半掌長的骨制小笛子,吹了一支節奏輕快的小調。
摩洛在他肩頭用幾種鳥鳴補上高音,餐廳里很快響起整齊的拍桌聲。
最後一個音落下,喝彩幾乎和方才的致辭一樣熱烈。
埃德蒙忽然想起自己前世上學時學過幾年笛子,雖然多年不練,但想來尚可一觀。
他向諾伊德借來骨笛,用朗姆酒從裡到外沖了一遍,又拿到廚房爐邊烘乾。
骨笛的孔距和氣口都與前世的竹笛不同,他試了幾個音後憑記憶調整呼吸,最後吹起一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曲子。
《滄海一聲笑》的旋律在狹窄船艙里展開時,周圍的交談漸漸停息。
曲調沒有複雜裝飾,起伏卻像越過海面的長風般清新。
一曲結束,餐廳里的掌聲隨即響成一片。
諾伊德拍得格外用力,摩洛也用翅膀連續拍打他的肩膀。
埃德蒙把骨笛還回去:「這算不算硬核?」
諾伊德接過笛子,神情相當認真。
「愛與自由總是硬核的,現在如此,將來也會如此!」
第二批船員恰在門口聽見這句話,又爆發出一陣莫名其妙的喝彩。
晚餐結束後,海鷺號按照潮汐表開始夜間低速測量。
埃德蒙推測出舊港固定異常在潮位接近轉折、區域靈潮繼續上升時最為活躍,錯過這一段就要再等一天。
黃昏時海面仍然清楚。拖曳攝像機越過東側轉運碼頭,在一段塌陷石牆後拍到向下延伸的階梯。
階梯前幾級還露在泥沙上,後面卻穿過海床表面,繼續伸向更深處。
一扇傾斜門框立在盡頭,門內沒有牆後的泥土,只剩下比周圍更暗的水域。
懸浮物來到門框附近後分成兩股。一半改變方向,被吸進門內:另一半貼著石牆向上飄散,像重力在那裡做出了兩種決定。
埃德蒙立刻要求保存原始磁帶,核對錄像和船速,又讓人把同一時刻的測深、聲吶與絞車記錄全部調出來。
攝像機沒有剪切痕跡,第二次複測的階梯和門框仍在相同位置。
理由總是多種多樣的,這個小插曲實際上並沒有過多干擾普通船員的心緒—海員們的粗大神經讓他們將其當作僱主的大驚小怪。
接近午夜,霧從海面上迅速形成。
海鷺號以最低航速駛入以後,霧線剛越過船首,甲板前後便幾乎同時失去視野。
測量室里的儀器隨即開始自相矛盾。衛星差分顯示海鷺號正緩慢向東,羅盤卻顯示船首方向偏北,測深儀與側掃聲吶也開始衝突起來。
任何一台設備都不再具備單獨判斷位置的資格,船長不得不把航速降到維持舵效的地步。
測量員只能艱難地以發動機轉速和拖纜長度維持人工記錄。
幾分鐘後,觀察員大喊著左前方霧中出現一盞舊式港燈。
燈光似平不受船體運動的影響固定在同一位置,按照三短一長的節奏反覆閃爍。
伯爵盯著它看完兩輪,臉色變得有些陰晴不定。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舊港南航道的引航規則。它在要求來船保持低速,沿燈光右側進入防波堤。」
但聲吶的操作員表示屏幕上港燈所在方向只有開放海水,連一塊足以支撐燈塔的礁石都不存在。
埃德蒙正要讓人調整攝像機,無線電操作員忽然摘下一側耳機:「有人在敲擊。」
他把信號接入揚聲器,三次間隔穩定的悶響從噪聲中傳出,停頓片刻又重複一遍。
兩名商業潛水員同時變了臉色,立刻道出那是要求緊急回收的通信節奏。
水聽器完成方位計算,聲源位於海床附近,接近攝像機先前拍到的傾斜門框。
幾秒以後,同樣的三下撞擊從測量艙內部響起。
聲音來自牆邊一隻空設備櫃。
諾伊德抬手讓所有人保持安靜,摩洛飛到設備櫃前,貼近櫃門聽了片刻後用鳥喙按照格林的節奏敲了三下。
屏息的眾人隨即聽到,櫃內立刻傳來回應。
諾伊德緩慢轉向埃德蒙:「海底的結構正在和船艙重疊,它沿著那扇門進來了。」
設備櫃的門鎖在回應後自行彈開,櫃內背板隨即滲出一層海水。
水跡先沿金屬板向下流動,隨後在眾人眼前擴散,五根粗大的指痕逐一顯現。
一隻比成年人的手大出近一倍的濕漉漉掌印,正從柜子裡面按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