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昏暗如舊,唯一的亮光來自那本懸浮在黑暗中的古籍。
《生死簿》。
林楓沒有絲毫猶豫,指尖在掌心划過,一滴蘊含著他最後生機與殘念的精血、緩緩滴落。
噠。
血珠觸碰到那泛黃書頁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也沒有光芒萬丈的異象。就像是墨汁滴入了乾涸的海綿,瞬間被貪婪地吞噬殆盡。
緊接著,原本死寂的古籍之上,一個個如同蝌蚪般扭曲、晦澀的玄妙文字,開始像呼吸般明滅閃爍。
那些文字並不屬於當世,它們帶著來自幽冥的冷冽,每一個筆畫都仿佛在訴說著某種至高無上的規則。
生、是借來的,死、才是歸途。
林楓緊閉的雙眸微微顫動,神魂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入了一個灰色的空間。
在這裡,他感知不到花草樹木,感知不到日月星辰,只能覺察到一條條粗細不一、長短各異的絲線連接著天地萬物。
有的絲線鮮紅如火,那是旺盛的生機;有的絲線灰敗如絮,那是將至的死期。
而在這一刻,林楓愕然發現,代表著他自己的那根絲線竟然斷了?
不,不是斷了。
而是變得透明、變得虛無,仿佛跳出了這張由無數絲線編織的大網,不再受其束縛。
「此物真能斷人生死?那我為何不在生死之中?!」
林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原本乾枯的經脈中,雖然依舊沒有半點靈力流動,但在那破碎的丹田深處,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那不是力量、是規則。
是凌駕於靈力、真元、甚至是聖力之上的——一縷生死意境。
……
翌日天明,告別了廖舞心。
林楓順著熟悉的氣息,摸索回到了跟白斬空、陳沐兮一起暫住的偏僻小院。
推開院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壓抑的嘆息聲撲面而來。
「林兄……」
看到林楓回來,正在院中煎藥的陳沐兮手一抖,藥罐差點打翻。她看著此刻滿頭銀髮、氣息如凡人般微弱的林楓,眼眶瞬間紅了。
一旁的石凳上,白斬空死死地捏著手中的酒杯指節發白。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哪怕當初自己丹田被廢都不曾落淚,此刻看著林楓這副模樣,卻忍不住轉過頭去、肩膀劇烈顫抖。
「好不容易才見面,苦著個臉做什麼?」
林楓輕車熟路地走到石桌旁坐下,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子以前沒有的從容與散漫,「我這不是還沒死嗎?」
「可是你的修為……」白斬空聲音哽咽,一拳砸在石桌上,「都是我們沒出息,我真想替林兄說句公道…可惜……」
「可惜你太弱,所以好好修煉吧。」
林楓端起陳沐兮倒的溫水,輕抿了一口,神情恬淡得像個局外人,「而且,誰說修為沒了就是廢人?我看現在這樣也挺好。」
接下來的幾天,林楓當真過起了「挺好」的日子。
他不再修煉,甚至不再去觸碰那柄從未離身的奪命劍。
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搬個躺椅,坐在聖地外圍最喧鬧的雜役區,或者是聖地外的凡人村落旁、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就那樣閉著眼,像個閒雲野鶴般的瞎眼算命先生,聽著芸芸眾生。
「張大娘,今天的豆腐腦咸了點,是不是心有點亂?」
「李老頭,你孫子的病不礙事,熬過今晚那口氣,後面就是幾十年的大富大貴。」
「這對小情侶,別吵了,緣分這東西就像手裡的沙,握得太緊反而流得快。」
起初,周圍的人都以為這個銀髮瞎子是個瘋子。
可慢慢的,人們發現他說得竟准得嚇人。
張大娘心亂是因為兒子要去參軍;李老頭的孫子當真在半夜退了燒;那對吵架的情侶聽了一言,竟真的哭著相擁和好。
林楓坐在喧囂的人潮中,卻感覺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靜。
他「聽」到了街角那隻老黃狗即將停止的心跳,那是生命走到盡頭的解脫;他「聽」到了隔壁孕婦肚子裡那個小生命有力的搏動,那是新生的渴望。
生與死,在世界小小的角落裡,每時每刻都在交替上演。
沒有悲傷、沒有喜悅,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循環,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規則。
第五日的黃昏。
一隻在這個季節早已該死去的秋蟬,晃晃悠悠地落在林楓的指尖,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啞的悲鳴。
林楓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感受著指尖那一點點消逝的溫度,以及那隨之而來的一縷微不可察的、回歸天地的「死氣」。
嗡。
識海深處,那本沉寂的《生死簿》輕輕翻過了一頁。
林楓輕輕撐起身子,整個集市的喧囂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心跳,都在這一刻、漏跳了一拍。
「差不多了。」
林楓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面朝聖地最深處那座張燈結彩的主峰,
輕聲呢喃道,「不知道這一次,瞎子能不能行。」
……
大婚前夜。
大衍聖地燈火通明,九百九十九座浮空島嶼上掛滿了紅綢,喜慶的氛圍幾乎要將漫天的星辰都比下去。
但如此喜慶,卻怎麼也照不進聖女峰頂孤寂的寒宮。
雲瑤一身單薄的白衣,獨自一人站在懸崖邊,任由夜風吹亂她如瀑的長髮。
她的目光穿過重重雲霧,望向那個曾經住著瞎子的偏僻小院方向,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
「雲瑤……」
一道火紅的身影落下,鳳玖兒看著那個仿佛隨時都會乘風歸去的背影,心中一陣刺痛。
她走上前,將一件披風輕輕披在雲瑤肩上,聲音低澀:「對不起……我當初就不該帶你來這裡的……」
「沒事。」
雲瑤沒有回頭,只是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怪你,我也不怪任何人。只怪我跟瞎子的命太苦……」
「這一路走來,從大夏到中州,我們只想安安穩穩地活著,哪怕是在哪個山溝溝里種田養雞都好。可惜老天爺,就像是個頑劣的孩子,總愛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
鳳玖兒眼眶發紅,想要伸手去拉她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無奈勸道:「你……你別做傻事了。修行不易,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更是不易。若冰鳳血脈凍結、世間再無良藥。」
「嗯,放心吧,我現在想通了。」
雲瑤微微點頭,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
「對嘛,這樣想就對了。」
鳳玖兒鬆了一口氣,以為她終於認命了,連忙趁熱打鐵地勸說道:「嫁給誰不是嫁呢?那個蕭無敵雖然討厭,但畢竟天賦卓絕,又是聖地全力培養的對象。日子跟誰過都是過,只要活著、總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