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過江龍
眾人正吃著早點,忽聽攤子前面一人笑道:「老李頭,生意不錯哈!」
「喲,陳隊長。今兒這麼早呀?」攤主老李頭恭敬地對答道「新包的餛飩,來一碗罷?」
「不啦。我找侯四哥。」隨著聲音,一個穿黑色警服的年輕人走進廊下。
侯四起身相迎,做起了介紹:「謝老闆,這位就是我們要等的人,我發小——順子!順子,這位是謝老闆。」
謝宇鉦連忙起身相迎:「陳隊長好!」
「哦,謝老闆好!」這陳隊長約莫二十三四歲,國字臉兒,一臉的正氣,看兩人熟稔的樣子,關係很不一般。
介紹過後,三人相讓著坐下。不一會兒,老李頭盛了一碗餛飩,送上桌來。
「四哥,真是那幫江北佬做的?」陳隊長伸手到對面空位上的筷筒里去取筷子,目光卻看著侯四,「消息可靠麼?」
「哎,順子,這麼多年了,你四哥做事怎麼樣,你還不曉得?」侯四將桌面那個筷筒移到他面前,待他摸出一雙筷子後,重新將筷筒移回原處,同時撇了撇嘴,「沒把握的事,四哥能亂說?」
「那就好,那就好!」年輕的陳隊長點了點頭,抬頭四下里打量一下,見無人注意,忽地伏下頭,壓低聲音道,「四哥,那幫江北佬半年前突然來到下關,一點規矩都不講,光顧著橫衝直撞,欺行霸行,今天,今天又要設壇開派。只怕……他們背後的勢力,並不簡單!」
「怎麼,你怕了?」侯四臉上露出一絲戲謔,眉頭揚起。
「說什麼話呢,這下關地面,還有咱們兄弟怕的事兒?」陳隊長齊了齊筷子,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忽又壓低聲音:
「不過,四哥,說實話,我們下關地面,大大小小勢力十幾股,來龍去脈我基本上都曉得。比如廣佬幫有軍方背景,五湖幫背後是國府退隱大佬,南通幫背後是英吉利的洋人……這些我都門兒清。但唯獨對這幫江北佬,我是真的看不透!」
侯四抄起筷子,將碗裡剩下的餛飩呼呼嚕嚕地扒拉了個精光,放下筷子,從寬大的衣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邊揩著嘴巴,輕描淡寫地道:
「看不透,沒關係。這樣罷順子,我們也別猜他什麼來路了。這次就是個現成機會,我們就撩一撩他,看看他們葫蘆里,究竟裝的什麼藥?他們後頭,到底是那個山頭的大神?」
說著,他又向謝宇鉦望來,笑了笑道:「要說關係,誰還沒個關係呀。就我們眼前這謝老闆,剛剛來南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打算報考黃浦軍校麼?這回頭要是考上了,還不是一下子魚躍龍門,轉眼就是天子門生?要知道,現在的軍政界,黃浦系可是包打天下!你看我們謝老闆這模樣,能是普通人?今天困在淺水遭蝦戲,他日風雲際會,又怎知不能搏擊在大江大海?」
「哈……」順子聞言,臉上似笑非笑,「這話……好像也有幾分道理哈。」偏頭瞟向謝宇鉦,上下打量一下,點點頭道:「這事還真說不準。謝老闆,要真有那一天,可別忘了今兒一塊吃餛飩的弟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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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陳隊長,你們這玩笑開得可以。那我現下可就要多承承兩位的情囉,也好到時候,多回饋一些。」
謝宇鉦也覺得有些好笑,他見這個陳順子,雖然貴為巡警隊隊長,但在侯四跟前,態度卻恭敬得很……估摸著他們不是髮小,就是早有舊恩。然而,眼下見這順子隊長這模樣,似乎也對那江北佬十分忌憚,這可不利於自己找回失物。
他覺得,有必要給兩人打打氣,便順著兩人的話頭,將話題引向原定軌道:「陳隊長,你剛才說,連你都不曉得那幫江北佬到底是什麼來頭?那我大膽推測一下,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他們背後壓根兒就沒啥勢力,不過是憑著一股蠻勁兒,橫衝直撞罷了?」
後世看過的那些爭霸上海灘的影視裡頭,主角們往往憑著一腔血勇,一身膽氣,敢打敢沖,最後終於在上海灘的十里洋場,打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在上海灘上,幫派火併大都是不擇手段,場面也極其血腥殘暴。
儘管謝宇鉦不喜歡,但他還是覺得,眼下那幫江北佬,其行事風格非常民國,非常上海灘,非常影視化。
要說打打殺殺,在羅霄山里混了一兩個月後,現在的謝宇鉦可不再是初出茅廬的菜鳥,必要的時候,殺殺人,跳跳舞,也已經毫無壓力。更何況,身邊還跟著一個盧清這樣一個天生的殺手!
他心裡甚至都有些好笑,在民國的地下世界,像眼前侯四這樣的「雅痞」,就算不是珍稀動物,那也算得上是一級保護動物。要是擱上海灘那樣的地兒,他只怕都不一定能活過頭三集。
什麼事兒都講規矩,講道義,講傳承……保險費低廉到令人髮指,收了錢就為人看家護院,按商業的角度來看,不但是良心價,更是超值價。
所以,當侯四選擇撩一撩那江北佬時,謝宇鉦連忙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誰想,他話音剛落,侯四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道:「謝老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南京混碼頭盤子的,有些膽小怕事兒?」
謝宇鉦被說中心事,臉上不由有些訕然,此時見兩人臉上露出一副看白痴一樣的神情,他乾脆就直接開問:「對呀,侯四哥,為什麼咱們南京的幫派這麼多,卻一個個溫良恭儉讓……這其中的根源是什麼?」
「哈,謝老闆,這金陵城是什麼地方,你想過沒有,要是大家都像江北佬那樣行事,這下關埠上,早就殺得血流成河了。可是,這是在這天子腳下,一國首都,各國大使館可都在這兒呢,一個國家的臉面兒在這擱著,你估摸著,能像上海灘那樣管殺不管埋麼?」
「那怎麼辦?老幫派們都有顧忌,行事合乎規矩。莫非,就任由江北佬這樣的新來幫派,繼續胡作非為、橫行無忌?」
「那也不盡然。」侯四瞥了一眼旁邊的陳順子,笑道,「在這下關地面,這江北佬再橫,最後也還得按照規矩來。」
「規矩?」謝宇鉦心裡頭有一萬頭羊駝駝奔過……又是規矩?可你講規矩,人家不跟你講規矩呀。
「對的。四哥說的對。」這時,旁邊的陳順子終於將餛飩吃完,放下碗筷,「在這下關地面上,天大地大,規矩最大。謝老闆,」陳順子站起身來,「謝老闆你初來乍到,很多事情不了解。不過這也沒什麼,多待一段時間,便也就了解了。」
說著,他向侯四一擺頭:「走罷。四哥,天不早了。消息里說,今天這些江北佬,就在湖廣會館開壇立派,我們現在趕去,正正好。」
「不是說他們已經借到了5號碼頭,可以在5號碼頭上設壇開派麼,怎麼又改在湖廣會館?」
「5號碼頭?咳,他們倒是想借啊,但四哥你想,廣佬幫的能答應麼?你也知道,那幫江北佬,其實可不止江北的,三山五嶽都有,其中湖廣江西的最多……還有哇,四哥,你曉得他們的新幫派,叫什麼名字麼?」
「什麼名字?該不會叫偷雞摸狗幫罷?」
「咳,四哥,他們的新幫派,居然叫兩江幫!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呀?這可是把咱們全江南都囊括進去了,這不是擺明了車馬,要收攏大大小小的幫派,然後跟廣佬幫作對嘛?你說,就這麼樣的,那廣佬幫能答應借5號碼頭給他們麼?」
肥頭大耳的侯四聞言,點了點頭,臉上漸漸舒展開來:
「順子,這幫江北佬,到底是什麼來頭,雖然現下大家都還看不真切,但現在他們的人並不多。而且,他們這樣不講規矩,天不怕地不怕地胡來,連你們大馬路警局都不放在眼裡,這其實就是我們坐地虎的機會呀。別說在這天子腳下,凡事不能過火,就下關地面上的幾個大幫派,哪一個沒點背景?我估摸著,光那廣佬幫,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要知道,廣佬幫可是有軍方背景。」
「哈,管他呢,四哥,反正我們有真憑實據。謝老闆這事他們想賴也賴不掉。我倒要看看,等一會兒,他們設壇開派,大鳴大放之際,我們直闖進去,他們新任幫主,拿什麼來打發我們?」
「順子,待一下子,凡事還是我們來說,你還是以巡警隊的身份,見機行事比較好些。」
「行嘞。四哥這樣說,兄弟知道怎麼做。」
一行人陸續放下碗筷,沿著街邊向前走去。
經過一家花店時,侯四賖了兩個大花籃,讓捧了,經過一家煙花店時,又借了幾掛一萬響的大盤鞭炮兒,一行人沿著寬闊的下關大馬路,浩浩蕩蕩而行。
不多時,看看湖廣會館到了,侯四命瘦子等人點燃爆竹,大鳴大放起來,街道上一下子硝煙陣陣,充滿了節日的氣氛。
今天,是湖廣會館的大喜日子,因為原先的江北幫,經過半年來的打拼,終於在這下關街面上站穩了腳跟,收羅了三山五嶽不少英雄豪傑,要在今天組建一個新的幫派。
幫派的名稱很是排場——兩江幫!
前清時期,朝廷就在江南地面上設有兩江總督,轄管著江南的廣大地面。今天,這個新幫派就借著這個名兒,要來個先聲奪人,開宗立派!
會館裡頭早已人聲鼎沸、人滿為患。守門的兩個壯年男子認得侯四,見他帶人早有人飛奔進屋,前去報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