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規矩
警局已經下班了。
侯四輕車熟路,一進門,便給幾個值班警員發了幾支老炮台,說明了情況,做過筆錄,警員就自顧自地聊開了天。
謝宇鉦坐著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請求出警,勘查現場。兩個警員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說,警局兩個探長,一個帶隊去了鎮江,一個帶隊去了江北,都是大案要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現在警局就他們幾個人,就他們想勘查也得會勘查呀?還是等探長回來罷。
謝宇鉦知道多說無益,便打算告辭回家,自己想辦法查找。
走出警局,到了車水馬龍的下關大馬路上,侯四忽然非常體貼地道:
「謝同學,這財物失竊要想追回,必須兵貴神速,越快越好。時間一久,錢物定然被賊人分贓,甚至各自花了。到時就算破了案,抓到了人,也難追回失竊財物。」
「四哥說得對,可是,眼下警局的探長都不在,這該如何是好?」
謝宇鉦聽鑼聽音,自然明白侯四話里的意味。他笑著瞥了侯四一眼,道,「四哥,你在街面上手眼那麼廣,有沒有什麼辦法?」
這時,一行人走到街角,馬上有幾輛黃包車過來攬客,侯四見幾個車夫面生得很,便警惕地放慢腳步。
旁邊的瘦子跟班見狀,上前一步,攔住幾個車夫,皺起眉頭,嚷道:「幹什麼?沒見四爺正跟人談事體呢?」
「四爺?」幾個車夫面面相覷。
瘦子見狀,勃然大怒:「哪裡來得野狐禪?連我們四爺都不認識,也敢在這街面上混?」
他從袖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就要給人放血。
三個壯漢也立馬上前幫忙。
幾個車夫見勢不妙,掉轉黃包車,倉皇狼狽地跑了。
瘦子帶人追了幾步,卻被侯四叫了回來。
瘦子不甘心地折回,兀自忿忿不平:「四哥,這些江北佬,越來越不成話了。得找個機會,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算啦!這已經出了我們地盤,這大馬路上,除了警局,誰說了都不算!」
侯四輕描淡寫地擺擺手,轉向謝宇鉦,繼續說道,「謝同學,你也看到了。在這下關,我侯四的話,也就東北角那旮旯管用……」
侯四又給謝宇鉦簡單介紹了周邊形勢。
原來,現在的下關幫派林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犬牙交錯。
但各國的使館區和這大馬路警局附近,卻是各方勢力不敢染指的真空地段。
侯四自小在下關長大,算是個坐地虎,但多年打拼,也只占據了大馬路警局東北角的一小塊兒地頭,算是這地下世界的一方小小諸侯。
但盜亦有道,這下關的地面,黑白兩道都在某種程度上遵守著約定俗成的規矩。
這時候,一行人正走在一長溜的商店門廊下,侯四一邊說,一邊摸出兜里的老炮台,彈出一支遞過來,見謝宇鉦擺擺手,又向身邊的壯漢瘦子各派了一支,然後自己叼上一支。
那瘦子早摸出一根洋火柴,左右打量一下,忽地充滿惡趣味地笑了笑,只見他拎著洋火柴棍兒,瞄上廊柱上一張海報上的美女玉腿,倏地一蹭,滋的一聲,火苗騰地冒起。
幾個人見狀樂了,笑罵著湊在一處點菸。謝宇鉦停下腳步,一邊站在街邊的郵筒邊等候,一邊打量街上的風景。
已是傍晚時分,街道上的行人車輛都稀疏了許多,沿路排列的街燈仍未亮起。一輛電車叮叮零零從碼頭方向駛來,行人和車輛見了,趕緊紛紛避閃,向路兩邊讓開。
一輛黃包車也讓到路邊,似想從街燈下穿過,抄個近路。不想卻被路邊的一個水果攤子阻住,或許是走得太急的緣故,居然差點兒撞翻水果攤子。
水果攤主大怒,雙方爭吵起來。不一會兒,就聚攏了七八個人圍觀,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那電車卻不管不顧,仍舊叮叮零零響著,很快就駛過面前的大馬路,徑直駛向高樓夾峙下的遠方街道。
這會兒,暮色愈發濃了,沿路排列的街燈開始亮起。那輛黑色電車很快就融入昏黃的城市夜景裡頭,宛如駛進這民國年代的深處。
「謝同學,時間不早了,」
侯四點上火,美美地抽了一口,對著幾步外的街燈和行人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我呢,也就長話短說,你這事兒,我倒想幫你,但有兩條,我得說在前頭!」
「你說,四哥。」七八步外的街燈下,那黃包車夫似乎是想儘快平息紛爭,拉車跑路,連連作揖打拱,說著好話,但那水果攤主始終不依不饒,死死攔住。
黃包車上的客人是一位旗袍婦女,她顯然急著趕路,此時見兩人爭吵不下,便從坤包里摸出幾張法幣,準備息事這人,賠給水果攤主。
誰想那個拉車的卻不同意,一把擋住。水果攤主的氣勢本來弱了些,見這模樣,馬上又發起飈來。
雙方繼續大吵大鬧,剛剛散開的人群,又遲遲疑疑地開始聚攏。
「一點小事,有什麼好吵的?」
侯四皺起眉頭,一邊彈了彈香菸的菸灰,一邊對旁邊的瘦子一努嘴,
「老六,你們過去看看,讓他們各讓一步。趕路的趕路,收攤的收攤,兩不耽誤。」
瘦子應了一聲,和兩個壯漢過去,那個水果攤主顯然認得他們三人,馬上就低眉順眼,讓開一步,回到自己的攤子前。
車夫哼了一聲,拉起車,一溜煙跑了。
水果攤主見瘦子轉身要走,居然慌忙一把攔住,眼明手快地抄起幾個梨兒,用紙托著,硬要瘦子捎上。
瘦子不知說了幾句什麼,那水果攤主轉臉向這邊看來,顯是認出了侯四,遠遠地又開始了點頭哈腰。
侯四沒有理睬他,轉過臉瞟了旁邊的謝宇鉦一眼:「我們邊走邊說,謝同學。」
一行人沿著街邊繼續走,侯四告訴謝宇鉦,他可以幫忙,但也提出了他的條件:
一、事情不一定能成,但不管成與不成,今後謝宇鉦都得按時交保險費;
二、如果運氣好,事情成了,追回失物後,他侯四要失物價值的一半,以作為佣金和過河過水的錢。
末了,侯四還強調說,事情不管成不成,都不會讓他久等,三天,只要三天,事情必見分曉。
謝宇鉦答應了。
回到家中,盧婷盧清收拾了一下屋內,並已經做好飯菜,放在熱鍋里熱著,點了煤油盞放在客廳板桌上,一人坐在一邊,裝模作樣地寫著作業。
見謝宇鉦回來,兩人收起作業,端了飯菜上桌。
吃飯時,謝宇鉦介紹了一下情況,兩人連連嘆氣,對於侯四的趁火打劫,要一半作酬金的要求,兩人更是忿忿不平……但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兩人只好恨恨地認了。
飯後,謝宇鉦檢查了一下他們的作業,發現大體上完成得不錯,但兩人的書寫實在太小太細太差勁,盧婷寫的像蛛絲,盧清寫的像馬跡。
謝宇鉦一番引經據典,苦心教導了好一陣子,並提筆作了個示範,最後教學成績出來了,兩人寫的字倒是大了許多醒目了許多,可惜還是進步不大,一個寫成雞爪,一個描成狗刨。
謝宇鉦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對二人勉勵一番,然後下達了休息的命令。
一夜無話。
次日大清早上,盧清盧婷剛走,瘦子老六就帶人來到,啪啪的打門。
瘦子老六說,事情有了眉目,但是事關五號碼頭的一個新幫派,只怕麻煩不小。具體的情況,還是由四哥親口告訴他比較好。
謝宇鉦早取了一支白朗寧在口袋裡,另掖了大柯爾特在腰,此時更無別話,披了風衣,扣上頂禮帽兒,跟著瘦子轉身出門。
深秋的清晨,氣溫有些低,自西邊江面吹來的風,一陣緊似一陣。
然而,整個下關都已經忙碌起來,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
侯四早帶幾個短衣幫,等在圓頂的大郵局樓下。
時間還早,郵局還未開門,廊下擺著一個早點攤子,熱氣蒸騰,香味瀰漫。
侯四迎上前來,向眾人簡單作了介紹,他說話的時候,哈出一陣白霧兒。一幫人向謝宇鉦點頭致意,紛紛叫起了謝老闆,嚷著開飯開飯。
謝宇鉦見侯四幾個手下中有的面有菜色,有的還穿著單衣,兩手攏在袖筒里,在這深秋大清早的冷風中瑟瑟縮縮,便大手一揮,請眾人圍著早點攤子坐下。
這是個夫妻檔的早點攤兒,見眾人坐下,攤主笑呵呵地迎上來,手腳麻利地抹過桌子,眾人七嘴八舌,點過早點。
謝宇鉦粗粗聽到有好幾種名稱,不禁掃了一眼,發現小小一個早點攤子,居然有餛飩,有咸豆腐腦,有飯糰,有燒賣……樣式還真不少,不禁有些驚訝。
攤主夫妻在熱氣騰騰的鍋台前忙碌著,有條不紊,手腳快得令人乍舌。不一會兒,就將各式早點流水價地端上桌來。
侯四和謝宇鉦坐了一桌,這時一碗餛飩端到侯四面前,侯四輕輕將它推向謝宇鉦:「謝、謝老闆,你先吃,小心燙哈。」
「謝謝。」謝宇鉦接過碗,摸了一下,發現還真有些燙手,便一邊甩了甩手,一邊抬眼望著對面的侯四,催促道,「四哥,還是介紹一下情況吧。」
「也行咧。」侯四點點頭,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謝老闆,我已經探清楚了,偷你東西的那幫人,是五號碼頭上的一夥江北佬。」
「他們在半年前,剛從浦口那邊過來,也不曉得怎麼打通了上頭關係,整個派幫,就依附著那五號碼頭過日子,倒也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只是,三個月前,五號碼頭發生了一樁大事,直接斷了這幫江北佬的生計……」
「什麼大事?」謝宇鉦抄起瓷調羹兒,慢慢攪著碗裡的餛飩。
「三個月前,停靠了一艘花旗國的船,上面載著的是一袋袋糧食。」
「糧食?」謝宇鉦揚眉笑了下。
「對呀,就是糧食,但又不光是糧食。」
侯四理所當然地笑了笑,「這花旗國這艘大船上面,一半是糧食,一半卻是國府購買的軍火。這些軍火,本是國府悄悄向德意志購買的,為了避免東洋人注意,特地請的花旗國輪船……」
這時,攤主又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放到侯四面前。
侯四接過,伸手從桌面筷筒里取出一雙筷子,在餛飩麵湯上挑起一丁點兒蔥花兒,送進嘴裡滋滋啜了一下,然後繼續道:
「可是,那幫江北佬做事不講規矩,卸船時為了貪方便,直接將米包往岸上扔。不料有一袋米在拋送時,滑手脫落,直接掛在舷梯上,口袋一下子劃破了,白花花的大米嘩啦嘩啦傾入江中,轉眼間,就露出裡頭的德式頭盔來。」
「這事很快就讓日本使館知道了,馬上就對德中雙方提出了抗議……」
「這高層的事兒,到底怎樣,誰心裡也沒個底。但大家都曉得的是,從那以後,五號碼頭就由那廣佬幫接管了……廣佬幫有軍隊背景,那伙江北佬只好離開碼頭,另謀出路。可他們壞了這麼大規矩,哪還有盤子敢收他們?從此他們就斷了生計……自那不久,下關街面上就多了一些坑蒙拐騙偷的下三濫勾當……」
侯四長吁了一口氣:「長此以往,這幫江北佬,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可恨的是,整個下關街面上群龍無首,大大小小勢力十來股,竟然無人出來管管這些孬貨。」
「四哥,你怎麼曉得,是那伙江北佬偷了我的東西?」
「嘿嘿,這個就不用你謝老闆操心了,反正,各有各的門路。」侯四笑了,笑得有些玩味,「一行有一行的規矩,謝老闆,我們可不能壞了規矩呀!」
謝宇鉦聞言一樂:「嗯,規矩。那就聽你的,暫且不去管他。」他用調羹舀了一枚餛飩兒,吹了吹氣,抬眼瞅向對面的侯四,「四哥,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辦好?」
侯四笑了笑:
「俗話說,過江龍不壓地頭蛇。我侯四好歹也是這塊地面上土生土長的。可那伙江北佬卻沒臉沒皮,幾次三番到我的地頭上找事情。」
「這口氣,我是遲早要出的……不過,現下我們還是有一說一。今天我們去,就只談找回失物的事。」
「好哇,四哥。」謝宇鉦也來了興趣,真是踏皮鐵鞋無覓處,得來會不費功夫,「那我們什麼時候去呀,現在麼?」
「別太著急!」侯四不自然地笑了笑,拎起調羹兒,舀了一粒冒著熱氣的餛飩,咬了半口,呲牙咧嘴地嚼了一會兒,匆匆吞了,然後又舀起一勺餛飩湯,小心翼翼地吹著,忽爾停下,抬眼瞥來,「再等一個人。」
再等一個人?什麼人哪?
眼見對面的江湖領袖說話遮遮掩掩,不盡不實,謝宇鉦陷入了沉默,心裡轉起了圈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