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舒拍了拍手上的泥,繞著那根陰沉木樁又轉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打算。
這樁子深埋土中,夯的嚴嚴實實,若是硬生生用手去刨,那你去刨吧,別說小半個時辰,就是刨到日上三竿,大中午的也未必能刨出來。
埋的這麼深!還全給夯實了,做這事兒的人真是閒得慌。
不過,他又不是那種只會使蠻力的莽夫,何苦跟一根木頭樁子較勁呢?
這樁子拔不動,那就不拔了。
他蹲下來,仔細查看木樁上面的刻痕,雖然那些符文已經被泥土糊了大半,但仍能依稀辨出幾道陰刻的紋路,紋路和木紋合在一起,一直延伸到上邊的鐵鏈上。
真是好功夫,符文和木紋契合,除了符文本身的力量之外,還可以利用材質本身的力量,二者相合,一加一大於二,這是個做符咒的老手啊,趙雲舒都沒這水平。
他再繼續看,之前就說過,樁身上還纏著一圈鐵鏈,上面還有紅繩。
那鐵鏈鏽跡斑斑,不過還是很粗實,鏈身深深嵌入木樁之中,顯然是先鑿了槽,然後再嵌鏈的。
顯然,鏈子也是術法的一部分。
「這不就結了。」趙雲舒鬆了口氣。
接著,他右手一翻,火氣自掌心噴涌而出,一道赤焰呼啦一下卷上那一圈鐵鏈,烈焰熊熊,將鐵鏈燒的嗤嗤作響。 那鐵鏈在烈火之中,漸漸由黑轉紅,鏽跡在高溫下片片剝落,鏈身變的熾熱無比。
燒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道士只覺得頭暈目眩。
這水火法,本質上是用他自己的元氣作為根底,之前學的時候,上面就說了用久了會頭痛,那是精力耗竭的緣故。
他將火氣一收,左手同時反轉出掌,之間空氣中的水霧凝結,一道水流憑空流出,澆在被燒紅的鐵鏈上。
只聽得刺啦一聲刺耳的響聲,大股大股的白煙升起,那鐵鏈在即熱極冷的交替之下,表面炸開無數細密的裂紋。
他等水干透,馬上又加熱,再澆水。
如此反覆兩次,鐵鏈已經沒有韌性,變的脆脆的。
他舉劍便砍,鐵劍落下,只聽得噹啷一聲脆響,被燒脆的鐵鏈應聲而斷。
鐵鏈既斷,樁子上面的符文也驟然黯淡了下來,那股子陰沉壓抑的氣息也隨之一松。
鎮了許久的魂魄,終於從束縛之中掙脫了出來,陣陣陰風從地底滲出,雖涼卻不寒,倒像是憋悶已久的屋子忽然開了門窗。
趙雲舒將鐵劍歸鞘,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將那張紙掏出來數了數。
紙上還剩十來個名字,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發現這十來個人的記錄,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定州城西北處,距離此地約莫七八里路的一處廢棄磚窯,以前是靠著當地的煤場燒磚,後面遭了災,就廢棄了。
媽的?這種地方死了一堆人,都被鎮住了屍體,不會還是和此時處理的陰沉木樁是一碼子事兒吧?
他甩了甩頭,太陽穴現在還在跳,畢竟這個世界雖然沒有法力一說,但術法卻並不是無消耗的,用了這幾次,已經讓他有些精疲力竭。
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從昨天在荒村與九艷鬥法開始算起,又是死斗,又是招魂,又是破法,一路馬不停蹄的忙活到現在,粒米未進,滴水未沾,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這般折騰。
方才破那鐵鏈時還不覺得,此刻一鬆懈下來,四肢百骸的酸乏就齊齊涌了上來,水火二氣也俱已見底,再硬撐下去就是拿命在填了。
自己現在這個狀態,可沒辦法再燒一次鐵鏈,而且,若是遇到了兇險,自己現在這個情況估計也很難辦啊。
嗯,得休息休息才行。
回定州城裡休息吧,野外太危險了。
那廢棄磚窯里的十來個人,也只能暫時擱一擱了。
小道士想著,於是便想要走回了定州城,先找個客棧,直接躺屍了。
睡會再說,起來再去那個磚廠看看。 心中有了定計,他打了個哈欠,轉身便朝著定州城的方向走去。
好在離城不遠,走了半個時辰便望見了定州城的西門。
守門的老卒看見小道士的樣子,上前阻攔。
畢竟,此刻破道袍變成了破短打,頭髮亂的像個鳥窩,渾身上下又是泥又是焦痕,看著就不像是什么正經人。
面對阻攔,小道士伸手就是銀錢奉上,他馬上喜笑顏開,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查,揮手就放行了。
進了城,趙雲舒想的是先尋到之前住過的那家客棧,就是柳七妹彈琵琶的那一家。
但是,一天一夜的高強度行動,術法也耗盡了元氣,讓他困意已經襲上心頭。
困意這東西,比鬼將還難對付。
鬼將來了還能拔劍和他拼個你死我活,但困意來了你連眼皮都抬不起來,只想找個地方一倒了事。
趙雲舒本想撐著回客棧再睡,可那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走起來一搖一晃的,每邁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眼前的街景也開始晃晃悠悠的打轉,腳下的石板仿佛變成了棉花,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半分著力。
他心道不妙,這樣怕是要摔倒,於是左右一望,瞧見巷口有個不起眼的角落,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了,踉踉蹌蹌的蹭過去,往牆根一坐,打算先休息一下。
姑且坐會,恢復一下精力,就坐個幾……分……鍾…… 卻見小道士腦子裡的念頭還沒過完,已經腦袋一歪,睡沉了。
這一覺睡的好沉,無夢無醒,仿佛整個人沉入了深水之中,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意識才像水泡一樣緩緩從水底浮了上來。
他先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氣,然後感覺到身上蓋著什麼東西,軟軟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挺好聞的。
他迷迷糊糊的想著,這好像是被褥。
不對啊,自己明明是睡在巷子裡的,哪兒來的被褥?
而且,這氣味也不是自己那件破道袍的味道。
這麼一想,警惕心猛的上升,他立刻睜開眼睛,翻身起來!
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件簡陋卻整潔的小屋。
土牆上糊著新泥,牆角堆著幾個舊木箱,窗台上擱這一盞油燈,燈焰微微搖曳,在牆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正躺在一張鋪了舊被褥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洗的發皺,但乾乾淨淨的薄被。
裡面的棉花摸著就知道不太多,應該還塞進去了不少別的東西來保暖。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蹲在床邊,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他這一睜眼,倒把那小姑娘嚇了一跳,小嘴一張,噌的站起來,轉身便往門外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道長醒了!道長醒了!七姐,道長醒了!」
趙雲舒撐著胳膊坐起身來,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然後又被重新拼回去似的,酸疼歸酸疼,精神卻比睡前好了許多。
正在他愣神之際,門口光線一暗,一個女子端著碗熱湯走了進來。
他抬眼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柳七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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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舒掀開薄被,正要下榻。
柳七妹已快步上前,將手中那碗熱湯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又取了個蒲團墊在他身後,讓他靠著舒坦些。
她退後兩步,站在床邊,眉間微蹙,出聲問道:「道長,你這是怎麼了?今日午後,我去街上買菜,路過巷口的時候,就看見你靠在牆角,臉色傻白,怎麼叫都叫不醒!險些以為你……」
她說到這裡沒有往下,而是換了個話頭:「小女子擔心道長出了什麼事,便推了下午的活計,叫了弟弟幫忙,把你搬回了家中,只是寒舍簡陋,委屈道長了。」
趙雲舒環顧周圍。 這是一間相當窄小的土坯房,四壁被煙火熏得發黃,卻收拾的乾乾淨淨,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灶台上一口缺了耳的鐵鍋擦的鋥亮。
具體陳設,不過幾張床湊成的大通鋪,一張桌子,兩條長凳而已,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牆角堆著一些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窗紙雖然舊了,但乾乾淨淨,地面也是夯土的,卻掃的一絲不苟,灶膛里還生著火,燒著水,映的滿室昏黃。
除此之外,還有一身明顯是新添置的衣服穿在面前的小姑娘身上,看起來王公子的賞賜還是有用的。
趙雲舒也不客氣,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是碗紅糖姜水,又甜又辣,一碗下去渾身都暖了幾分。
他收回目光,對柳七妹拱手說道:「多謝七妹照看,小道不過是連日奔波,睏倦了些,並無大礙,到時給你添麻煩了。」
說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道袍,而是一件中衣,忽然想起了什麼,有些尷尬的問道:「對了,我那件道袍……」
「您身上那件太髒了,所以我把道袍洗了,破口處我也尋了些碎布頭補了補,針腳粗陋,道長莫要嫌棄,眼下還晾在爐子上邊,拿火烤著,明早便能穿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是大方,畢竟是做樂師的,和普通女子不同,常年在各種宴席上拋頭露面,按這個年代的分類,屬於是賤人,沒那麼多講究。
趙雲舒看她那副模樣,擺手道:「不礙事,不礙事,我方才都沒反應過來,還擔心唐突了七妹,還是七妹想得周到。」
柳七妹走到灶台旁,將那件道袍從繩子上取下,袍子還帶著灶火的餘溫,洗的乾乾淨淨,那些被火燒的窟窿和撕破的口子都用碎布頭細細補過了。 趙雲舒接過道袍,笑道:「七妹這針線活,比我畫符還細緻一些,往後開個裁縫鋪子,怕是生意比彈琵琶還好。」
七妹倒是大方:「道長莫要取笑我了,你幫了我那般大的忙,替你補兩針衣服又算得了什麼?倒是道長你,怎的弄成這副模樣?可是又去捉鬼了?莫非是受了傷?需要我替你去抓藥嗎?」
趙雲舒張了張嘴,但沒回話,手裡的道袍還有些濕潤,但已經不礙事了,更遑論還是熱的。
他低頭將道袍穿上,系上腰帶,說道:「沒事,就是趕了幾十里夜路,沒顧上吃飯睡覺,在巷口打了個盹就被你撿回來了,多謝七妹掛念,小道自己馬虎,還勞煩七妹被你照顧,真是無以為報。」
「道長說的哪裡話,你替我解圍,又幫我和弟妹們尋了出路,便是做再多也還不清這份恩情。」
她抿了抿嘴:「只是道長,往後出門在外,也該顧惜顧惜身體,降妖除魔的人若是累倒了,那些指望著你去搭救的人,又該指望誰去?」
趙雲舒聽到此處,笑道:「你還有臉說我嗎?你之前遇到王公子的時候,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精疲力竭?怎麼還強撐著精神接這麼多活?」
這話堵的柳七妹說不出話,只是嘿了一聲,側過臉去。
畢竟大家都知道,人活在這世上,各有各的難處,想休息就休息,那得是什麼身份,過的什麼日子啊?
話頭到這兒,倒是趙雲舒先打破了僵局:「對了,那姓王的公子可曾為難你?」
柳七妹搖了搖頭:「王公子不曾為難我,而且這幾日甚至都不曾搭理我,只是讓侍女來和我接洽,讓我們準備收拾東西,接去蜀地安置,說起來,還得多謝道長替我在王公子面前美言,在貴人的樂府里當樂師,可比在客棧彈琵琶好太多了。」
「我沒美言什麼,是你自己彈得好。」趙雲舒笑道:「既然安置妥當了,那我變放心了,今晚我還有些事要出城一趟,就不多叨擾了,先走一步。」 「道長要走?」
「嗯,十萬火急的事情,耽擱不得,我耽擱一天,就有好多人心急如焚呢。」趙雲舒說道。
是啊,那幫孤魂野鬼,現在怕是急的要死。
那些早早就被解救的,估計一早就走了。
剩下那十幾個,此時估計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了。
柳七妹點了點頭,聽他說『十萬火急』,又見他那副雖然笑著,卻不容商量的神情,心裡清楚,像是道長這種人,他所說的十萬火急,怕是要關乎很多人的性命。
所以,她也不阻攔,說道:「那,道長慢走,但還是注意些,事情固然緊急,身體更是要緊啊。」
她擦了擦手,轉身便從灶台邊上提起一個荷葉包,裡面有幾個尚有餘溫的雜糧餅子,顯然是放在爐灶邊熱著的,至於那荷葉包,像是那天吃早餐的。
窮人的灶台就是這樣,要取暖,要烤衣,要燒水,要熱菜,反正儘量不要浪費柴,每一絲熱量都彌足珍貴。
她把荷葉包塞進趙雲舒的包袱里,這才將包袱遞到趙雲舒的面前,說道:「保重。」
「放心吧,多謝。」小道士整理一下衣服,肯定是沒晾乾的,還有些濕潤,但無所謂了,他身體還是很強健的。
告別柳七妹,趙雲舒出了柳家院門,夜風迎面吹來,把最後一絲困意也吹散了。 巷子裡黑漆漆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襯得這夜色格外安靜。
小道士大步朝著城門方向走去,那廢棄磚窯里還有十來個亡魂等著他去破鎮法,耽誤不得。
只是,就在這個時候……
黑暗之中,卻站著一隻白猿。
「嗯?」趙雲舒看見那白猿,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
今夜它沒有捧著那柄比身子還長的烏鞘長劍,而是將劍負於身後,劍柄從右肩斜斜探出,襯著它那身如雪白毛,倒是比上回多了幾分遊俠劍客的灑脫氣。
它立在巷口的陰影里,也不知在這等了多久。
趙雲舒還沒說話,它就先開口了:「我知道你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我名喚袁智生,你就叫我袁先生就好。」
「你此番,可是要去城西,解開那邊的厭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