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袁先生知道此事?」趙雲舒猛的升起了警戒心。
自己幹這事兒可沒和別人說過,也不曾透露過自己要去哪兒,他怎麼就知道自己是要去城西解決鎮法呢?
是因為今天早上,自己的行蹤暴露了?
「知道,不過你放心,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我們恰好也在處理此事而已,今天下午我去處理你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一出地方,才發現已經被人解決了,因此尋找原因,這才找到了你,只是那時候你累得夠嗆,還在睡眠,所以我沒有吵你。」白猿如此說道。
「那袁先生此刻攔住我是因為?」趙雲舒又問。
「我倒是要先問問你,你這道士,不是要追查鬼將的位置嗎?為何此時又來給這些孤魂野鬼解除厭勝了?你不怕耽誤了正事兒?」白猿反問道。
趙雲是知道這事兒不好回答,畢竟他之前說自己是去追殺鬼將周橫的。
不過,也不是沒有說辭。
卻見他說道:「我在追查九艷的過程中,發現了這些孤魂野鬼,實在可憐,便幫一幫。」
那白猿盯著他看了看,然後倨傲之色鬆動了些許,拱了拱前爪:「你這道士倒是好心,這個世道還這樣,不容易,佩服。」
它放下爪子,又恢復了那副自傲又老氣橫秋的模樣,說道:「那你不必去磚窯了,磚窯那邊的厭勝法,我已在今日一下午破解了,那些亡魂現在估計也已經自行與投胎了,我正是從磚窯回來,方才有暇去尋你。」
「啊?」趙雲舒一驚:「這麼說,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 如果對方這麼清楚的去處理了,那麼他們肯定是知道幕後是誰做的,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對方的對頭。
「知道是知道,不過……道士,你真的是來追周橫的嗎?」那白猿盯著趙雲舒,如此問道。
「自然是如此。」趙雲舒不動不搖,毫不猶豫的回答。
「那你可知道周橫是來定州做什麼的?」白猿再問。
「不知,我只知道周橫和我師父有大仇,所以為了師父,我肯定是要來走一趟的,但是周橫到底為什麼來定州,想要圖謀什麼,我實不知。」趙雲舒說道:「若是有線索,還請袁先生告知一二,說不定我就能藉此抓到周橫的蹤跡呢?」
「你已經抓到周橫的蹤跡了,我就告訴你吧,周橫帶著一群鬼怪來這裡,還有梅仙和一眾小鬼,他們來定州,是做先遣的。」白猿說道。
「先遣?」趙雲是一時之間沒有理解這話的意思。
「嗯,有人想要對定州動兵了,至於這些鎮壓孤魂野鬼的法子,想來也是出自某個術士,想要借用這些孤魂野鬼,搞點事情出來,讓定州這邊多些亂子吧。」白猿如此解釋道。
趙雲舒微微皺眉。
這麼一說,這一切倒是都說得通了。
有人想要對定州動兵,那麼攻城之戰,最怕的便是城防堅固,城內一心,那樣拖起來,攻城一方往往要付出十倍以上的代價才能拿下。
但是,若是能在攻城之前,先在城中製造些亂子,不管是鬧鬼,鬧妖,鬧瘟疫,反正只要弄的人心惶惶,百姓夜不敢寐,軍士疲於奔命,待到真正攻城的時候,城防便已經空虛,說不定不攻自破。 而眼下,定州城已經有了難民潮,這麼多流民朝著定州城衝過來,活人不少,死人更多,若是有術士以厭勝之法,將這些流民的魂魄鎮住,再以邪術催動煉化,積壓的怨氣到了某個關口,便如同堤壩潰決,一朝爆發。
到時候,或是瘟疫,或是一連串的鬼患,定州城內外要是有很多這種事情出現,同時鬧起來,守軍便是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
所以他們才是先遣。
就算鬼將周橫與梅三娘這般人物,在這種事情上也不過只是一個打前的卒子,而他們上山去找師父,也並非為了私仇,而是為了替身後那兩位大人物掃清障礙?
只是有些奇怪,有人要對定州動兵,而這滿城百姓還渾然不覺也就算了,節度使府上也蒙在鼓裡嗎?
不對,這位王公子也到這個地方了,顯然那邊也有對應的手段。
「原來如此。」趙雲舒壓下心頭震動,面上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順勢又問道:「袁先生,你既然知道這些,那王公子和你來定州,又是為了什麼?莫不是也是衝著這樁事來的?」
白猿負劍而立,傲然道:「此事你原不該問,不過看你替那群孤魂野鬼收屍,有幾分善心的份兒上,告訴你也無妨,這天下間的事情,從來都是如此,有人放火,便有人救火,我家公子來定州,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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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厭勝法,搞點野鬼流民之類的小事,其實不礙什麼,破了就行了,只是我家公子也不可能真的留下來幫他們賣命,消息送到就已經可以了,我們過幾日也要帶著柳家人離開,今日我來,也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既要追殺周橫,還已經殺了九艷,又破了這許多的厭勝法,壞了那施法術士的好事,恐怕已經入了他們的眼。」
「這定州城,你也不好久留了。」
聽了這些話,趙雲舒皺眉。
定州城太平了這麼久,之後估計是沒法繼續待了,這話說的,怕是要有兵災啊! 是該跑路了!
趙雲舒於是拱手說道:「那就多謝袁先生提醒了。」
確實要謝,這種消息是應該嚴格把關的,否則泄露一些風言風語出去,到時候敵人還沒來,城內好事者先搞得人盡皆知,人心惶惶,那問題可就大了。
「無妨,我家公子與你投緣,我也覺得你不錯,這些事情說了就說了,回去自作準備吧。」白猿如此說道。
語罷,白猿離開,幾個縱躍便消失在了陰影之中,從頭到尾沒有半點聲息。
趙雲舒站在原地,獨自思索局勢。
夜風拂面,涼意沁人。
他將今夜所得的消息在心中翻來覆去嚼了幾遍,越嚼越覺得滋味不妙。
暴雨君與南柯太守兩尊大妖在這裡,鬼將與梅三娘不過是先遣探路的石子,那些被鎮住的孤魂野鬼也不過是計劃之中的一環,而且還有人在暗中施術,想要借怨氣攪亂陰陽,讓城裡先亂起來。
至於城外的兵馬何時會到,這還不清楚,但能讓兩尊割據一方的大妖同時出手,這場仗的規模絕不會小。
他們派出得力手下做這些事,說不定不止鎮壓孤魂野鬼,也不止遍布城外的那麼多厭勝法,甚至可能許許多多的流民都是他們驅趕來定州的!
如此大費周章,絕非閒來無事,而是再給更大的事情做準備! 今日他所破的鎮物不過是冰山一角,天知道這定州城外還有多少類似的布置?
白猿說的對,他壞了那些術士的好事,又殺了周橫和圓夢九艷他們,這些事情怕早已入了某些人的眼,再留下去,便是等著人找上門來……
太危險了這樣。
好在自己孤身一人,無牽無掛,說走便能走。
師父的事情雖然還有許多未解之處,但眼下他連梅三娘躲在哪兒都不知道,南柯太守和暴雨君的底細更是一團迷霧,留在定州城乾等也不是辦法。
不如先離了這是非之地,找個安穩地方修整一下,等風聲過了,再做計較。
袁智生已經離去,趙雲舒站在原地,將紛亂的思緒理了理。
眼下定州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不過,他雖然是個遊方道士,管不了廟堂上的大事,可這陰陽兩界的亂象既然已經撞見了,那總不能裝作沒看見,還是要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略一思索,他便有了計劃。
那些軍國大事自有節度使操心,和他一個遊方道士沒有關係,可陰司那邊,城隍廟那一班陰差顯然還被蒙在鼓裡,不清楚那些厭勝法是為什麼。
自己既然從九艷口中撬出來了許多內情,又親眼見了這麼多亡魂,還和白猿那裡得到了一些內幕,於情於理都該去城隍廟走一趟,把消息遞到陰差手裡。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至於遞過去之後,他們是上報城隍爺,還是轉呈陰司,那就不是他一個小道士該操心的事情了。
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他跑路就是。
主意已定,趙雲舒便不再耽擱。
夜深人靜,定州城的街巷早已空無一人,他將鐵劍往腰間掛了掛,借著月光,大步朝城西走去。
出了城門,一路小跑,不多時,城隍廟便到了,還是那般大門,石獅子,與前夜來時一般無二。
而且,就連鬼都是一般無二!
卻見門口影影綽綽的聚著幾十道半透明的身影,黑壓壓一片,紋絲不動。
趙雲舒定睛一看,好傢夥,這幾十號鬼竟一個都沒少,全留在了這裡!
他連忙走上前去,還沒到就提高聲音,開口問道:「怎麼了這是?你們的桎梏應該已經解開了,為何還不去投胎?留在這裡做什麼?是還有什麼紕漏不成?我沒解開?還是又出事了?」
趙雲舒小跑過去,站在鬼群面前,愕然問道。
眾亡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之後,推推搡搡地擁出一位老者來。 這老者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看衣著打扮像是個落底的窮酸書生,在一眾衣衫襤褸的流民之中算是最體面的一個了。
他顫巍巍的走到了趙雲舒面前,先是端端正正的作了個揖,然後跪伏於地,身後那幾十號亡魂也齊齊跟著跪了下去,一時間陰風低回,鬼影俯首,場面竟有些肅穆。
兩位陰差在旁邊,也不說話,就攏著手臂,站在廟門口。
趙雲舒有些訝異。
那老者叩首道:「道長在上,請受我等一拜,我等小鬼無親無故,平白受了道長如此大恩,若是就這麼拍拍屁股投胎去了,怕是下輩子都於心難安,我等縱然已是鬼魂,卻也曉得知恩圖報四個字。」
他只起身來,從袖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隻粗陶小杯,雙手捧過頭頂,
老者又道:「我等今天便陸陸續續已蒙陰差大人接引,本該即刻入廟等候發落,只是心中掛念道長恩德,實不能就此離去,便斗膽向二位差爺打聽了一番。」
「差爺說,道長替我等奔波勞碌,連自身修行都耽擱了,我等雖不通修行之事,卻聽差爺說,道長修行需采那朝露與晨曦,於是又苦苦哀求,兩位差爺被我等纏得沒法,便指點了一門採集之法!」
「昨夜至今日破曉,我等數十人散於城西各處,分頭尋那自然凝結於草木尖端,未經風吹的一丁點露珠,於日出之際採下,所幸不負苦心,竟也湊得這一小杯,此物我等留著也是無用,道長若不嫌棄,便請收下,也算是我等的一點心意。」
趙雲舒雙手接過那隻粗陶小杯,低頭看去。
杯中露水不過淺淺一層,晶瑩剔透,但月光下微微晃動,隱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光在其中流轉。
這玩意兒……是靈陽露?! 露者,天地之氣所化也,夜氣清明,陰降陽升,水陰之氣附於草木,凝而為露。
這種露水,就可以採集水陰之氣,用於修行,所謂『餐風飲露』,大多就是使用的這種露水,趙雲舒每日清晨采百花之露,取的就是這一縷尚未散去的水陰之氣。
但這種露水很脆弱,遇風則散,日照則消,不可久留,若是等久了,水陰之氣散掉,就變成了普通的水,只能拿來泡茶煮飯了。
因此,只能早上采一點點,趙雲舒一般也就早上采個幾小杯,其實也夠一天修行用了。
然而,還有另一種罕見的情況。
自然凝結於草木尖端的一丁點露珠,恰逢水陰之氣濃郁而未散,又值晨曦初露、日精初降的那一剎那,陰陽交會,方能在露珠之中孕出一縷極微極妙的陽氣。
這一縷陽氣入水不散,遇陰不消,便如太極圖中那一點陽魚之眼,陰中有陽,水中有火,故謂之「靈陽」。
《漢武帝內傳》有云:「使已枯之木,蒙靈陽之潤。」
可見那靈陽露的妙處。
然而此等造化之物,非人力所能強求,很多時候,一畝草地,幾十萬株小草的草尖也未必能出一小滴,縱是有心人刻意去尋,幾萬草木也未必能遇上。
且那靈陽在露中不過留存片刻,日頭稍高便散,晨風稍大便消,若非趕在那一瞬採下,便與尋常露水無異。
若是趙雲舒自己采,采個一兩年或許會有這一小杯吧,那時候,之前采的都臭了。 所以他一般不廢這個功夫,這玩意兒和買彩票一樣。
而今,這幾十個亡魂,竟在一夜之間,於城西數十里荒野之中,湊成了這淺淺一小杯。
趙雲舒低頭看去,這才注意到,這些亡魂的臂上,臉上,脖頸,肩膀,皆有斑斑點點的燒傷,有的皮肉焦黑,有的血肉翻卷,甚至現在還在滋滋冒著白煙。
這是被日光灼傷的痕跡,鬼物陰體,哪怕只是清晨,陽光微弱,但對他們而言也無異於烈焰焚身。
為了湊齊這一小杯靈陽露,這些亡魂竟是在晨曦之中,一株草一株草的找過去的!
這和火海尋針有什麼區別!
「你們……」趙雲舒開口,但後面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那老者見狀,又深深作了一揖,道:「道長不必掛念,我等馬上就要入輪迴投胎去了,這點曬傷算得了什麼?道長與我等非親非故,卻肯為我等勞碌奔走,我等不過是一群無用的孤魂野鬼,能替道長做的,也只有這點小事了!」
話音未落,廟門傳來鐵鏈曳地的聲音,原來是那兩名陰差已催了數回。
看來,這些亡魂能留這麼久,而且出去幾十里尋露水沒有走失,也是這些陰差網開一面。
鬼魂們不再滯留,一一消散,投胎去了。
陰差望著亡魂消散的方向,搖了搖頭,笑道:「這靈陽露,我在陰司當差這些年,也見過不少有權有勢的修行之人驅使民夫,幾千個人漫山遍野的去尋,但一早上也未必有三五滴,很多時候都是白忙活。」 「而這幾十個亡魂,一宿之間竟采了這麼許多,比那幾千個人好幾天找的還要多,道長,要我說,這也是緣法呀。」
趙雲舒沒有答話,只是低頭看著手中那隻粗瓷小杯。
杯中靈陽露晶瑩透徹,細細淡淡的金光在其中悠悠流轉。
這東西留存不了多久,若不及時服用,過了這一時半刻,便會變回尋常露水。
他不在多想,仰頭將杯中露水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