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舒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
陰神出竅三百丈的狠人,放在外面去,那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神仙高人,不是他這種小道士比得上的,人家要是願意開壇講經,小道士想進去聽都要考察資格,因為等閒人士不配聽。
但偏偏就撞上了,不僅撞上了,還和對方捉對廝殺!
他五歲被老道士撿到,跟著他修行十二載,距離陰神出竅的距離大概還有十萬八千里吧,但就算隔著這麼遠,他也知道什麼叫做『出神』之法。
凡人修道,先煉精化氣,再鍊氣化神,小道士還在化氣這邊折騰什麼水火之氣,膽氣,對方卻已修成了『陰神』。
而且,這還不是一般的陰神。
陰神者,是修行者將性命合一,魂魄初凝的產物,形態未實,只能夜遊,無法日行。
陰神最開始出神的時候,和人的魂魄其實是一樣的,雖然不是變成鬼,也不會被克制陰物的東西克制,但也懼怕外界事物,風一吹就疼痛難忍,搖搖欲墜,太陽一曬就如投火海,待久了也會被曬死。
而且去不得人多氣雜之地,怕人呵斥,怕狗吠,怕打雷,更不能離肉身太遠,否則甚至可能無法歸體,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肉身,直接提前變成鬼。
所以普通的修行者,出神之後,需要在靜室之中,焚香沐浴齋戒,小心翼翼的出神走個幾圈,就在周圍逛逛而已,稱之為『神遊』。
而且陰神沒有實體,只能觀察,不能干預外界事物。
就這,也是極為玄妙的用法了,修為已經比小道士強太多了。 與之對應的,更高深者,則稱呼為『陽神』。
陽神者,元神純陽者也。
修到這個境界,神魂已經和實體沒什麼區別,可以輕而易舉的對抗天地自然的影響,不怕打雷,不怕日曬,不怕風吹,就算白日出行,亦是無礙,和生人無異,飲食談笑,打鬥用器,無不隨心。
而且,陽神還可以神遊千里,早上出發去千里之外遊玩一圈,晚上回來,出有入無,通天徹地,是無數修行者夢寐以求的成就,古往今來也沒有幾個。
而眼前這個乾瘦道人,他的陰神出竅,卻已經不懼風,不懼光,甚至可以化出虛影,於三百丈外遙控短刀,還可以使出刀法!
雖然距離陽神那種「神遊千里」的境界還差的太遠,可已經不是小道士可以碰瓷的了。
要是在平時吹牛逼,小道士肯定拍著胸脯說:「嗨呀,陰神有什麼用?要我說不如陽神一根啊。」一副看不起的嘴臉。
可真要遇到了,現在已經在考慮自己怎麼埋了。
怎麼死才能死的好看點呢?
趙雲舒一邊抵抗短刀,一邊思考這個問題,已經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全憑六甲符的神光硬抗。
他腳下一步步後退,幾次險些栽倒在地就再也起不來,那陰神用刀不似活人刀法,雖然比不上真正的武人刀客,但更加陰險刁鑽,也很難對付。
趙雲舒被逼得手忙腳亂,身子各處都被擦過,道袍基本變成了破布,岸邊的碎石上只聽聞一陣陣叮噹聲,像是在打鐵。 而乾瘦道人的身體始終立在遠處樹梢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雲舒心裡明白,此人不是不能殺他,而是不著急殺他。
這分明是在戲耍他,試探他,要逼出他最後剩下的那點底細是什麼,
不過也是好事,小道士只是消沉了一瞬。
師父的事情還沒解決,他可不準備死啊!
卻見他面上灰敗,表情苦澀,然後慢慢背對湖心,似乎想要故技重施,再度踏水而行,
陰神果然持刀追來,刀光如電,和之前一樣銳利。
但趙雲舒這次沒有格擋,而是直接往下一撲,短刀貼著後背擦過,刺入了水中。
趙雲舒撲到水上!短刀也已入水。
機會!
這就是他求的活路!甚至可能是勝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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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水,是比空氣更好的傳導介質!甚至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而在修行體系里也是也是如此。
《管子·水地》有云:「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也。」
水者,萬物之准,諸生之淡也,違非得失之質也,是以無不滿,無不居也,集於天地而藏於萬物,產於金石,集於諸生。
水是流通的基礎。
萬事萬物之中,沒有不可以被它充滿的東西,也沒有不可以讓它停留的地方,它可以聚集在天空和地上,包藏在萬物的內部,產生於金石之中,卻又充滿在眾生的體內,所以承載了如同大地血液一樣的職責。
水的這個性質,就可以負責運輸天地之氣,如同人體的血液一樣,將調節各個不同地方的氣,以此來維持天與地的活力。
所以,以水來傳導雷音,威力比在空氣里不止大了一倍!
短刀在水裡,雷音也在水裡!
只聽見水流一聲悶響,整個水面刷刷彈起了一大堆小水珠,仿佛是鼓面一樣震顫分離,水波蕩蕩。
那陰神在水中,被這雷音一衝,霎那間便閃爍起來! 陰神的輪廓都散了一散,那邊的乾瘦道人本體陡然皺緊眉頭,面露痛苦之色!
雷音響徹,讓他陰神的虛影都維持不住了!
陰神猛遭雷擊!一瞬之間,竟然握不住刀,讓那把刀跌到了水裡去!
「哈!老鬼!你也著了道吧!」趙雲舒怒罵一聲,隨後立刻起身,猛的一躍而起,就想要跑路!
他知道,這一下應該是傷到對方了,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震死對面,趁著機會,跑路!
但就這麼跑路肯定是跑不掉的,卻見他拼著身體酸軟,從身上揭下已經沒什麼光芒的六甲符,潛入水中,抓起落到淤泥里的那把短刀,一下把六甲符拍在短刀上!
他的陰神還不是實質,無法觸碰到現實的事物,必須依靠這柄法器才能造成實際殺傷,把這刀封印了,他的陰神就算追到自己,也拿自己沒辦法!
小道士順手把短刀往自己包袱里一揣,你媽的,給小爺我整這麼慘,沒收!
趁著陰魂還在震顫,趙雲舒揣著短刀就準備跑路了。
然而,就在這陰神受創,不能自己的場合……
忽然,聽見那座山上的峽谷之中,傳來一聲長嘯!迴蕩在峽谷之中,草木為之簌簌然!
不像是人聲,反而像是……猿聲。 兩峽猿聲啼不住,一道白影過大山!
趙雲舒抬頭一看,心頭一跳,只見山間一道白影疾掠而來,手足並用,正抓著藤蔓在崖壁山澗之中飛盪而過,來勢極快,只一盪便是數十丈,在山石間擺盪如飛,眨眼間便從遠處盪到了乾瘦道人五十丈處,但乾瘦道人在山巔……盪不上去了。
這麼遠,眼看著已經盪不上去了,還能在怎麼辦?
趙雲舒腦子裡冒出一個問號。
然後下一剎那,一道白光,戳破了所有疑問!
一聲尖銳的破空爆響!原來是那白影當空一甩手臂,一點寒芒脫手而出,劃破漆黑夜幕,如流星墜地,直奔那立在樹梢上的乾瘦道人而去!
那是劍!
劍出百步,宛若流星!
明明隔著五十丈,但那銀光爆閃還是讓人無法忽視,甚至覺得天穹有些刺眼。
劍光在月光下綻放出璨星,一道銀線將天空分割開來,如白虹貫日,帶著千鈞之勢直奔那乾瘦道人而去!
劍光過處,流星趕月,山風都似乎被一併切斷,嗡嗡的劍鳴連成一聲,像是清脆的琉璃聲。
好劍!好一口劍!雖無飛劍那般擲劍斬龍,千里取首的能耐,但百步之內,劍光燦爛,好殺人! 那乾瘦道人本就是陰神出體,留在原地的不過是一具空殼,所以立在樹梢上一動不動,再加上陰神此刻被雷音所震懾,更是動彈不得,像是要被這口劍直接刺穿頭顱。
這就是那道白影抓住的時機!他就是要抓住這必殺的一瞬,將這乾瘦道人斬了!
對乾瘦道人來說,他那隻掐訣的手,卻在此刻突然一抖。
此人修為當真了得,雖然三魂不附體,但他長久修行制魄術,一身七魄肉身本能已經刻入骨髓,面對著必殺一劍,危急時刻,身體竟然自己把頭一偏,腳下在松枝一點,整個人如同紙鳶一樣向後飄去。
長劍擦著他的脖頸飛過,剛剛他腳踩的松樹樹冠被劍鋒削去一截,松針松枝松果漫天飛散。
長劍釘在崖壁之間,白影卻繼續一盪,身子朝著劍跳去,翻身落地,輕飄飄的踩在一塊山壁岩石之上,手一伸,穩穩接住長劍。
接劍之後,他抬頭,露出一張毛茸茸的白猿面孔。
正是袁智生!
白猿臉上有些驚訝,他只道,那乾瘦道人原已將意識都放在陰神之中,他偷襲起來應該是十拿九穩,卻不想對方來個道士一激靈,竟然躲過了這一下!
於是,白猿持劍,用腳抓住藤蔓,輕輕一盪,再度殺向那具身體!
道人這時候,陰神雖未真正歸體,但三魂卻分出一魂,入住身軀,然後一甩袖子,從袖中甩出一併白絲拂塵,塵尾一甩,迎風展開,根根如同鋼針!朝著白猿刷去。
那道人本就身材高瘦,輕身之法了得,在山崖下墜之間,接著山風飄忽而飛,拂塵連點好幾下,如同針板從頭頂落下,將白猿身周全數籠罩。 但袁智生不慌不忙,單爪持劍,兩隻腳抓住藤蔓,迎面而上。
那乾瘦道人的本體,遠在湖對岸的山頂松樹之上,而陰神又在下方被雷音震懾,一面又要應對白猿,又要調息緩解陰神傷勢,當真是左右掣肘。
可此人修為精深,面對兩邊難處,竟然兩面分神,滴水不漏!
他那陰神已經悄然消失調息,只等消除雷電的影響就回歸。
而另一邊,他一魂之一,搭配身體七魄,操縱肉身,正在和白猿鬥劍比武!
白猿的劍術,和趙雲舒不一樣,小道士使劍,雖然說是常年練習,但也無非就是刺、劈、點、撩、挑、崩、截、斬、抹、削、雲、掛、架,這些基本的架勢。
這些動作構成劍法的基礎框架,也是小道士常年習練的。
而白猿的劍法,卻夾雜著猿猴騰躍,不拘一格之形。
它見拂塵當頭落下,也不格擋反而往後一閃,一個空翻,縱身一躍,竟以人身不可能做到的靈巧從拂塵的空隙之中鑽過去,然後雙腳踩住上面的樹幹,往下一蹬,凌空反轉,反手一劍往下刺去!
道人的身體也反應極快,拂塵一收,一卷,就想要纏住劍尖。
但袁智生只是腕上一抖,劍身便如同活蛇一般繞開,在半空畫了個圈圈,劍尖不變,劍身卻繞過了拂塵!
道人一驚,險些被一劍從頭穿到胸膛里去! 好在他反應及時,輕身之法移動,身體飄飄搖搖被風吹去,躲過一劫,忍不住脫口而出:「好畜生!」
他這聲罵,三分是驚,還有七分是怒。
這白猿剛剛那一劍,是真的差點給他捅穿了,若不是他修行制魄術,身體七魄自有趨吉避凶的能耐,可以靠肉身本能閃避,靠他自己的武藝,怕是躲不過這一下。
好個劍術!好個畜生!
他隨即壓住剛剛驚險,還是那般話癆,說道:「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給蜀中王家捧劍的猴兒,怎麼,你家主子也來湊定州這趟渾水了?還是說這畜生也學人,夜半三更出來管閒事?」
他口中說著,手上卻不敢再大意,做了準備等待白猿上來。
袁智生聽了「畜生」二字,雙眼一縮,喉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聲,但終究沒有發出來,也不爭辯,只是將那柄雪白長劍緩緩抬起。
然後,攻進!
道士準備打先手偷襲的,然而袁智生比他更快!
這白猿本是山中所生,猿猴之屬,於林木岩崖之間騰挪跳躍本就是天賦異稟,此刻直如飛鳥游魚,自在無比。
它的爪子一扯周圍的藤蔓,身子便盪了出去,身形忽地折返,在崖壁上一蹬,借著山勢一個倒翻,再度刺來。
乾瘦道人避無可避,只得揮袖硬擋,只聽嘶啦一聲,道袍被切開,露出乾癟癟的手臂,勉強脫逃。 可是,剛剛逃走,人還未站穩,袁智生一隻腳抓著藤蔓,在半空如同圓規一樣畫了個圓弧,已繞到了他身後。
那白猿的身法,真是全是猴形,出乎意料,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踏枝攀藤,蹬岩貼地,直似一團白光,將那道人身形團團裹住。
東一劍,西一劍,刺的道士狼狽不堪。
那乾瘦道士一咬牙,伸進懷裡,投出一張靈符,不知道是什麼效果。
但那白影低頭一鑽,直接避過,從靈符旁邊鑽了過去,反手一劍,又將道人右肩劃出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血珠濺上崖壁。
那道人身輕體健,身法本來是很快的,但卻也快不過這山林間的猿猴。
他每落一處,那白猿必先一步抵達,劍光如影隨形,怎麼躲都躲不掉。
不出片刻,那乾瘦道人已是衣衫破爛,渾身血跡斑斑。
他額上冷汗涔涔,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趙雲舒在那邊都已經完成了短刀的封印,甚至還抽空再吼了兩聲,震懾陰神,給白猿爭取時間!
白猿得勢不饒人,不斷追殺,一劍快過一劍,每出一劍,必借地勢,要麼蹬崖,要麼從天上墜下,要麼擺盪藤蔓,招式層出不窮。
那乾瘦道人被這般精怪的劍術逼得沒有辦法,拂塵上的銀絲因為格擋都被削去了大半,原本漂亮的塵尾如今變得七零八落,被狗啃了一般。 他汗水都把後背打濕了,眼神兇惡,顯是動了真怒。
至於別處的小道士,他時不時抽空吼一聲,然後就在原地調息休息,心中卻知,今夜這條命,八成是撿回來了。
山巔處,袁智生又是猿嘯,身形在山崖上連踏五步,如登雲梯,長劍一抖,竟然抖出三朵劍花!
劍花漂亮,引人注目,但更讓人膽寒的是,三朵劍花的花蕊處各有一點寒光,竟然是一瞬間連出三劍,分別指向眉心,脖頸,心口三處要害!
那道人表情一變,再不敢有任何留手,停下一聲怒喝!
袁智生只想以傷換命,所以劍勢未收,三道劍光依舊。
只是,劍尖卻在即將得手的時候,被一股詭異莫名的力道帶得一偏,未曾傷到皮肉。
然後,突然!空氣之中撲出好幾道鬼影!這些厲鬼伸出鬼爪,想要抓住袁智生!
袁智生差點被鬼影撲到身上,當即回退,又是一個空翻而出,落在數丈外的一根老藤上,雙腳抓住藤蔓搖擺,仍舊持劍,小心翼翼。
那乾瘦道人喘了幾口大氣,雖然仍舊話癆,但語氣已經變的冷冷冷的,他用袖子在臉上一抹,把血水和汗水擦掉,說道:「孽畜,也難怪王家把你當個寶貝。」
「不過,你真當貧道拿你沒辦法嗎?老夫修為勝你何止十倍?若非……若非我此行未帶護法,憑你一隻畜生,也敢在貧道面前撒野?」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都有點發顫,也不知是氣是痛。 不過他說的是實話。
白猿是個武人,武人在短距離交鋒,確實能占很多便宜,讓道士許多手段都施展不了。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這麼多鬼影護體,讓白猿再也無法牽制。
而遠處的趙雲舒已經認出來了。
這是對方的觀法!
落陰觀!
而且……隨著觀法出現,一些鬼魂現身在乾瘦道人身邊。
其中一隻鬼魂的樣貌,小道士隔著這麼遠也能認出來。
甚至可以說,就算化成灰都認識。
趙雲舒驚目圓瞪,怒愕而起!
師父! (今晚爆更,還有一章,合計一萬一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