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舒將鐵劍從道人的胸口抽了出來。
就算只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但他也顯得愣愣的,像是到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
這一劍……怎麼就得手了?不應該啊?連真火都被對方一劍抽飛了,自己不是也該如此?
若說是師父的七魄還殘存著意識,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七魄不是三魂,三魂主情志,才有意識可言,七魄本身就沒辦法承載意志,只有身體運行的本能而已。
但是吧……原因好像也不難想。
那就是,在師父的本能里,不會提防小道士。
小道士是絕不可能傷害自己的,這是師父的本能。
一想到這,趙雲舒嘆了口氣,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世上,有的師父要藏一手,還有的師父卻防都不防。
他張了張嘴,最後閉上,於是搖了搖頭,甩了甩頭上的暈眩,把雜念甩出腦子。
隨後,他轉了轉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只有地上那乾瘦道人的屍首,以及一個滿身血污的白猿在歇氣。 他有點愣,但是他腦子還沒有停。
事到如今,還有個問題……
師父對自己,為什麼從來不說雲台觀之事呢?為什麼自己從來不知道他有這般劍術?
他對自己的信任絕對不會有假,也肯定不會害自己,有什麼好東西也都是給自己留著的,師父師父,他既是師,又是父,二人相處十二年,說不上父慈子孝,但小道士捫心自問,無論師父如何,他都不會害他。
所以他的隱瞞肯定是有重大原因的,但人都死了,還能去問誰?
然而,就在此時。
道人的屍體裡,一道陰風卷過!
趙雲舒心頭一跳,馬上意識到不妙!
他到底是年輕,方才那一劍得手,滿心都是師父七魄的事,竟忘了這事兒!
哇去!那老賊雖然惡毒無比,但像是這等修行有成之士,就算被殺了,魂魄也不會散。
以他對陰神性命的修為和了解,甚至可以尋個法子,把自己化作鬼仙之流,雖然此後想要再繼續修行無比困難,但想再繼續在世間留存並不是問題!
肉身沒了損失巨大,卻也能拋棄身體,逃離此處! 已經修到陰神出竅境界的人,若是不將其神魂一併殺滅,這妖道大可蜥蜴斷尾,拋了肉身,尋個陰煞之地再做打算!
果不其然,地上那具屍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推,又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要竄出來一樣,墨西哥跳豆似的蹦了兩蹦,一道陰風從百會穴處,裹著一些血氣,直接朝著天空飛去!
那陰風速度極快,而且上面還隱隱有一張面目,兩個眼睛一張嘴,不是那乾瘦妖道的魂魄,還能是什麼?!
趙雲舒怒目圓瞪,心頭殺意橫橫,如何肯放他走?
但是,眼下他渾身精氣神掏了個底朝天,莫說繼續追那道人的陰魂,就是站都站不起來。
小道士喘著粗氣,勉強撐著鐵劍想要起身,但一使力,還差點滑倒,原來是那劍柄在掌中滑膩膩的已經抓不穩,上頭圈是血與汗。
眼見身體起不來,他當下把全身勁力鼓起,也不管什麼傷勢不傷勢的,握拳在肝膽處,連錘三下!
咚!
咚!
咚!
這一回,小道士拼的極狠,拳拳到肉,像是要把自己打死似的,拳頭落下,肝膽像是被金錘猛砸,膽腑盡震,內景之中也連落三下,震的他一口鮮血湧上喉頭。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鮮血噴出的瞬間,就和雷音混在一起,炸成血霧!
血霧還沒散,雷音已經傳響周圍,震得周圍的樹木草石,山岩崖壁跟著抖了三抖,驚的原本在地上躺屍的白猿都退了半步,猛地睜眼,顯然是被嚇到了。
那陰風被這般雷音震動,上面的血氣頓時散了不少,那張人臉都散掉了,只剩下一股陰風,發出一種聽不見,卻好像能夠感覺到的哀嚎。
陰魂哀嚎,沒有聲音,卻讓旁邊的小道士和白猿都感覺自己的毫毛豎了起來,最明顯的就是白猿那一身白毛直接立了起來,像是炸毛一樣。
但最後,那陰風只是扭了幾扭,竟然撐住了,但顯然是傷的極重,被迫丟下了附在其中的七魄落下,隨後速度猛的加快,遠遁不見了。
趙雲舒再也撐不住,身形晃了晃,連坐都坐不穩了。
他望著那陰風消失的方向,真是不管再拼,再怎麼樣,身體都一點動彈不得了,一點氣力都沒有,連睜眼都顯得是那麼困難。
袁智生也是傷痕累累,雖然比小道士好些,但也無力再追趕了,只是走到懸崖邊上,朝外邊看了看,確認了一下方位,然後說道:「讓他逃了,剛剛扔下來的七魄應該是自然消散了,或許是去陰司了吧。」
趙雲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舌頭都動不了,實在是說不出話,最後乾脆放棄,躺在崖壁上不動了。
他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最後提起的那一口氣也已經泄掉了,如今只能拿擔架去抬了,之後怕是要大病一場了。
但他也沒放棄,而是癱坐在地,試圖吸兩口氣,調整內息,但怎麼也調不順,內息始終紊亂的要命,喘氣都喘不過來。
想來也是,今夜先是在村里救火,然後跑到深山老林與行屍連番惡戰,又狂奔到了湖中心和陰神拼殺,再狂奔回山里,情急之下點燃真火,最後還拼上性命,對著那乾瘦道人的陰魂連捶三下肝膽。 這麼一連串事情下來,已經把小道士逼到了極限,如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只覺得骨頭縫裡都是虛的,哪怕有天仙美人來誘惑他估計都沒用。
通過調息想要恢復一點氣力,但是試了兩次,差點讓身子一歪往崖下摔去。
好在白猿速度快,一把把小道士提住,不然的話他就要直接摔下去了。
沒死在乾瘦道人身上,調息給自己摔死了,那才真是鬧了大笑話。
他苦笑一下,於是沉入內景之中,打算看看自己現在的狀態。
心之神發於目,腎之精發於耳。
《道德經》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
謂淆亂其耳目,即耗敝其精神,試於觀劇時驗之,靜默然安坐,暢領聲色之樂,非不甚適,至歌闌舞罷,未有不身疲力倦者,可恍悟此理。
他此刻心腎的狀態都已經到了極限,所以頭暈目眩,眼前一陣陣的炫光,耳畔不斷有耳鳴聲傳來,實在是夠嗆。
以內景觀看來,此刻他的身體氣血虛的要命,幾乎已經看不見有那種成股成束的氣血流動,血液里運載的東西都是空蕩蕩的。
人知心即念氣之主,氣即形之根,形即氣之宅,神形之具,令人相因而立,若一事有失,即不合於至理,何能久立焉?
此刻趙雲舒就能夠感受到,因為形氣的虛弱,所以他自己的肉身正在枯癟,甚至開始感覺到冷了,那種寒暑不侵的狀態也消失了。 中氣衰則升降窒,腎水下寒而精病,心火上炎而神病,肝木左郁而血病,肺金右滯而氣病。神病則驚怯而不寧,精病則遺泄而不秘,血病則凝瘀而不流,氣病則痞塞而不宣。
四維之病,悉因於中氣。
中氣者,和濟水火之機,升降金木之軸,道家謂之黃婆,嬰兒奼女之交,非媒不得,其義精矣。
此刻他體內那「中氣」已是衰微到了極點,水火不交,氣血不行,經脈乾涸,處處龜裂。
舌根發苦而干,指尖微微發麻,呼吸淺短而急,這是典型的中氣不足的症狀,可以說,身體完全就是一具空殼,乾乾淨淨。
想要恢復的話,就需要休息,然後身體自然會拆解已有的血肉骨骼,讓人變得瘦削,然後瘦削出來的這部分物質會拿去填補虧空的氣血和中氣。
他睜開眼睛,嘆了口氣:「估計要等暴瘦個十來斤,我才站得起來了。」
不過,這時候,袁智生看了他一眼,將長劍反手歸還鞘中。
隨即,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摸出一個木盒子。
盒子倒是普通,就和那種藥匣子沒區別。
白猿打開盒子,裡頭並排躺著兩枚龍眼大小的藥丸,大體是黑色的,有些油亮的光澤在上面,看著有點像是山楂糰子。
盒子才被打開,便有一股讓人肚子咕嚕咕嚕的香氣飄散出來。 不像是藥丸,倒像是什麼壓縮餅乾之類的,好香……好想吃……
這股香味鑽進趙雲舒的鼻子裡,他精神竟為之一振,仿佛只是聞了這一口,胸口的鈍痛都輕了幾分,只是肚皮里生出的飢餓感讓他難受的要命,忍不住就看向那顆丹藥。
袁智生也不解釋,只拈起一枚,仰頭丟進嘴裡,嚼了兩下便咽了下去,另一枚則直接丟給了趙雲舒。
趙雲舒伸手接住,拿在手裡。
他抬頭疑惑地看向袁智生。
袁智生卻不管他,只是閉目養神。
但這時候,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這隻白猿服下藥後,閉眼輕輕喘了兩口氣。
他原本和道人戰鬥了一段時間,不僅消耗很大,而且臂上,腿上都有傷口,傷勢一看就知道不輕,有一道甚至已經深可見骨,在戰場上可以算得上是致命傷了。
但是,這麼沉重的傷勢,在服下藥物之後,只不過一小會,傷口的往外滲血的速度就變慢了,甚至,如果盯著看的話,還會發現白猿的傷口邊緣已經在緩緩結痂,面色也紅潤了起來。
看見這個狀態,小道士暗暗吃驚。
療傷止血的藥,他也見過不少,甚至因為道醫不分家,他其實還會調配其中一些。 但金瘡藥這種東西,藥效再好,能做到最多也就是止血,穩住傷口不再惡化,不會化膿乃至於變成壞疽。
要說癒合,其實也只能等身體自己癒合。
這藥能夠加速癒合?莫非真有肉白骨之效嗎?
趙雲舒看著手裡的藥丸,驚愕不已。
看了一會,小道士終於忍不住問道:「袁先生,這是什麼藥?莫非真有傳說中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嗎?」
「還丹。」白猿閉目調息,眼睛也不睜,隨口說道。
趙雲舒聞言,用兩根手指掐著,各個角度欣賞了一下手裡的丹藥。
哇,這玩意兒,能不吃嗎?他突然覺得傷勢沒那麼重了,感覺自己還挺得住,能不能收藏起來啊?
還丹誒!
所謂還丹,其實就是字面意思。
歸還本質,故曰「還丹」。
簡單說,便是將煉成的丹藥,以獨特的手法,重新還原為原料,再煉一遍。 每一遍為一轉,如此反覆,所以才會有「三轉還丹」「四轉還丹」乃至於抵達了傳說中的「九轉大還丹」之說。
轉數越多,丹毒越少,藥性越純,據說到了九轉,丹毒盡祛,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可以說是極其靈驗的神物。
這種情況並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在日常里也有見過的。
比如米飯,就常常有『回生』的情況。
大米被烹煮之後會變得鬆軟可口,但如果將其冰鎮,然後晾曬,米飯就會重新變得「硬」起來,變成類似『生』的狀態。
此時再蒸再煮,還能重新變熟,而且只需用水一泡就能吃。
丹師對還丹做的,就是將所有煉丹的材料都做成這種狀態。
先煉製一遍,然後再歸還回原本的模樣。
這難度之大,其實就是類似於把已經做熟了的肉變回生肉。
故而叫做『歸還本質』,名曰還丹。
不用想,這種手法,煉製難度自然也是非凡的大,想要讓煮熟的肉重新變成生肉,那得是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小道士對這種神乎其技的技術只是聽說過,還從來沒有見過呢!! 至於怎麼實現的,那是根本就不知道,連個猜想都沒有。
天下之間,能煉製出還丹的丹師能有幾個?
真是……神乎其技啊!
他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有點捨不得吃了。
是以還丹之珍貴,尋常修行者莫說服食,便是見上一見也難,搞得趙雲舒都覺得自己傷勢好了很多,已經沒什麼必要吃了。
「你要不吃,就還給我。」白猿閉著眼睛說道。
「吃,吃,吃,怎麼不吃?對了,袁先生,你這還丹,是幾轉的?」
「還幾轉?九轉的,吃了立地升天,位列仙班。」白猿原本的高冷也沒繃住,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一轉也是還丹!是點鐵成金的神妙之物,這小道士,還真想吃九轉的啊?
趙雲舒聽見這話,哈哈一笑,放鬆下來,也不再客氣,當下便學著袁智生之前的樣子,將藥丸含入口中,嚼巴嚼巴吃了。
一邊嚼,一邊順手掏出黃皮書看看。
黃皮書上,果然多出一頁。 『李含』。
那是師父的名字。
看見這一頁,趙雲舒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迅速將黃皮書收起,然後閉目,沉下內景,開始引導藥力運轉。
道門修行,常常要服食秘藥,因此也需要自己去煉丹煉藥什麼的,所以內景觀很大的一個效果就是可以引導體內的藥力,直接『看見』藥力所行之處,吸收尤其迅速。
甚至於,很多帶有劇毒的藥物,沒有內景觀配合,服用下去不僅無法生效,還會毒死自己。
因此,有古歌曰:「聖人傳藥不傳火,從來火候少人知。」
如今以內景觀察還丹,小道士大為驚嘆!
不愧是神物,真得自己用內景觀照一番,方才知道還丹的妙處。
這東西,似乎蘊含了某種修行的道理!
歸還本質,莫非是……歸還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