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舒聽到此處,表情皺眉,心中已有些怒火。
那女刺客,確實只是個棄子,這點倒不意外,而且她估計各種壞事沒有少做,殺了她,趙雲舒也不覺得可惜。
但是……看看眼前這些罪魁禍首,就讓人忍不住發怒。
那女刺客再怎麼弱智,但起碼心地是好的,死前的硬氣,對節度使和人上人的那些執拗與仇恨,都可以看出來她其實心中尚有善惡忠義可言。
但是,這些其實都是謊言,她的好心,她的忠義,都被利用,當做耗材去做那些實際上的壞事,乃至於去被騙著送死,所有的一切都被浪費了,如果她在一位真正的俠客手下學習,說不定真能做出一番事業出來。
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這些黑頭法師,真是壞事做絕,操縱死人,製造厲鬼,拿流民魂魄煉法,鎮壓屍骸阻止投胎。
但不只是是死人,他們連活人的情義和理想,也都拿來利用,而且用完隨手便拋。
想著這些,他胸口的怒意又熱了幾分,甚至連之前被怒意點燃的心火都更加熾烈了。
他慢慢將手按上劍柄,雖然心中怒意開始激動,但心跳反而開始降低了,整個人的呼吸也變慢了。
不要因為怒火影響自己的心境,要動手的時候,更不能因為這個導致自己被發現,心中波瀾氣,心跳卻還是要平靜。 眼見裡面那三個人聊天聊的興起,有點不動,他也就跟著動,呼吸已經變的極其漫長,以內景觀調整自己的內臟,讓自己呼吸變的綿長,不可察覺,這也算是基本功了。
趁此機會,他還想再聽些有用的東西。
這三人若是又提起安和或者別的什麼的東西,言語之間說不定就那一句漏出安和藏身之地,甚至可能會有兵災的消息。
再等等,再等等。
趙雲舒伏在那個坑裡,用枯葉和泥土遮掩自己的氣息,此時更深露重,夜露降下,讓他周圍有了些許水漬,衣衫也沾上了一點。
那三人繼續聊天,大多聊的都是在嘲笑安和栽了個大跟頭,看得出來是真的羨慕嫉妒恨,以至於有了點機會就得抓住狠狠說上一通,出一口惡氣才開心。
只是聊著聊著,又是一陣開心的大小,三人之間充滿了快活的氛圍。
但笑完了之後,三人突然就沉默了下來。
沉默了好一會,那老者忽然開始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安和的事情不談,可他之前拿到手裡的那一具七魄,確實厲害,不怪他得意忘形,那七魄當真是天大的好處,我從別處聽說了那七魄的一點底細。」
其他兩個人連忙豎起耳朵,想要知道讓安和那麼高興,又栽那麼大一個跟頭的寶貝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們都是閭山黑頭一脈的,自然知道制魄術的厲害,這是一門由性入門,最終修至命中的高深法門,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長生之法。
入門之後,更玄妙的用法就是將別人的七魄煉為己用,可以拿去培養女刺客一般的死士,把別人的七魄煉成的能耐借用出來,而且若是別人的七魄修行高,他們甚至可以直接移花接木,把那些修為都挪到自己身上,讓自己一日千里,突飛猛進。 雖然這種事情很少見,畢竟高手沒有那麼容易栽,但總歸是有個盼頭,萬一遇到一個高手壽終正寢了呢?是吧?
所以他們一脈也常常幹些挖墳掘墓的活兒,算是常年和死人打交道了。
那老人繼續說帶:「我之前去南柯太守那邊聽說了,聽聞這次挖的那具屍骨,那老道年輕時也是個狠角色,據說是個雲遊道士,在前朝的時候,曾給南柯太守來了一記狠的。」
這話一說,其他兩個人都有些訝異!南柯太守是何等人物?被來了一下狠的,連他都說這算狠的?
看見兩位同伴的眼神,老者點了點頭,說道:「據我所知,這位大人物如今都還沒養回元氣,若非如此,南柯太守這次也不會守在後方,以他的性格肯定會親自上陣,但饒是如此,他也在這次行動里,力主讓周橫帶隊,甚至費盡口舌勸暴雨君派梅三娘同往,那老道不死,我怕南柯太守都是睡不好覺的。」
那個中年人這時候也不再嘲笑,而是接口道:「誰說不是呢?現在這個樣子,倒真是應了那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我也聽說,當日周橫帶著鬼兵上山,梅三娘領著一群女鬼堵了後路,原以為要有一場惡鬥廝殺,誰知才到地方,就聽說那老道剛剛閉眼,死在前頭了!這也算是老天爺幫忙,算是南柯太守的緣法!」
他說到這裡,也有些疑惑:「他們的動作也快,那老道士的屍骨,還有三魂七魄,件件都有大用,三魂是第一時間就讓人送走,給南柯太守拿去了,說是要親自拘在身前,以報大仇,屍骨則歸了咱們,上頭幾位長老早傳下話來,他的內景修為有成,身神成了好幾具,尤其是膽腑,都修出了少陽春生,龍曜有靈的境界,說他一句膽大包天真是一點都不錯,按理說這種人是要把天捅破的,卻不知到底是為什麼蝸居在一座小山里死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膽者,少陽春生之氣,春氣升則萬化安,故膽氣春升,則余髒從之,心主神明,但是膽乃心神背後的鎮守之神,因為神要安,必先靠膽鎮。
如果膽氣足,則遇事不慌,受驚不驚,決斷清晰,睡眠安穩。
反之膽氣虛,則易驚易恐,猶豫不決,噩夢紛紜,夜半易醒。
所以,神能不能穩,取決於膽,所以,膽氣一虛,內景皆搖,膽氣一壯,臟腑皆安。 此人膽練成這樣,必然是個經歷過大事的人,死的這麼平靜,當真是讓人想不明白。
「不過現在都便宜了我們,這般內景的修為,長老們修為通天,拿了他的骨骸,正好可以煉一具上等屍傀,只是可惜……」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有些遺憾。
壯漢冷哼一聲,道:「只可惜七魄被安和獨吞了,屍傀煉的是內景與七魄,那老道的內景再好,缺了七魄,就差了不少,若是七魄與屍骨合一,再加上老道劍術通天,身前身後都帶著劍意,一旦煉成,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幾具比得上的,足可驚動天下,安和倒好,仗著自己厲害,硬將七魄截了去,分明是怕長老們得了大頭,壓過他的位置,索性自己先吞了那七魄,想藉此突破,貪心成這樣,也不怕撐死。」
三人越說越是興起,卻不知趙雲舒就趴在十丈開外的一個土坑裡,把這些話句句聽在耳里。
這些消息,像是火油一樣,一句一句添在他心頭烈火之上,讓他劍柄握的越來越重。
老道士的屍骨,被這幫人拿去煉屍傀,甚至此刻,三魂還被那勞什子南柯太守拘去泄憤……
還好,七魄已經被他解脫,不至於再受罪。
如今這些個閭山黑頭,坐在這裡,把他師父的屍骨和魂魄當成貨物一般,攤出來一一分帳,還抱怨自己分的不多,真是……
小道士沒有因此而心跳更快,呼吸更重,只是把臉埋得更低,壓著嗓子,還是那麼慢慢的吐氣。
那老年人說到這裡,似乎是覺得坐累了,於是起身,走到了不遠處,將面前的火堆丟了些柴火,吹亮了些,繼續說道:「老道的事先放一放,不妨先想想,等定州城一破,咱們幾個的功勞該怎麼算?」
另一人接話:「這還用說嗎?這回城中布局,咱們幾個可是出了死力的,城外好幾百處地方,哪一處的鎮物不是咱們做的?待大軍叩城,只需咱們將鎮壓的那些死鬼一催,數千行屍齊出,攻得城中守軍顧此失彼,這定州城就是熟透的瓜!」
壯漢聞言,也露出幾分得意之色,道:「正是此理,正面大軍攻城,鬼怪再襲殺一二,城中又早有內應,還怕城不破?到時候,米倉,大戶人家的府庫,胡商的財貨,都得先由我們挑過!」 這時候,中年人卻搖了搖頭,沉聲道:「米糧財貨皆是死物,無需在意,就算是全讓了也無所謂,有點銀子就好,倒是這定州城破之後,那幾十萬流民與降卒的魂魄,怎麼也要先攥在咱們手裡,往日裡要收生魂,只能偷偷摸摸的收那麼幾十個,如今城破之後少不得屠城行掠一番,遍地都是死屍,正是練功的最好時機,我們三個,說不定就借這一戰的陰氣在修行上攀登一二了。」
趙雲舒就在不遠處,伏在地上,聽得句句分明。
好一群披著道袍的豺狼!
今天沒有道祖老君降雷劈死他們,那小道士自己就要下手了!
他緩緩將身子繼續壓低,但是腿的姿勢慢慢變化,調整成適合前沖發力的姿態,只等時機,便要動手。
只是,就在此時……
卻看見那混混沌沌一團魂魄從遠處落來。
正是那女刺客的魂魄,被拘魂咒捉來了!
三人面色齊變。
剛剛站起來的那個老者馬上三步並做兩步,衝到前面去,喊了一聲:「死了?真死了?」
說著,三雙眼睛同時朝著那混混沌沌的魂魄看去。
只見那刺客的魂魄已被拘魂咒攝回,此時回到了這裡,只是一團如同黑霧一樣混在一起,連人形都聚不起來。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那個中年人猛的站起,有些愕然:「怎麼會變成這樣?她肉身雖然一般,但武藝在七魄灌注下已是江湖一流,那小道士不是重傷未愈麼?莫不是那姓王的在旁邊埋伏了別的人手?」
那個老年人行動更是閉迅速,他本來就在添柴,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往火堆裡面一丟,口中念念有詞,準備做法,查看那個女刺客的魂魄帶回來的信息,看她死前的光景。
這時候,小道士感嘆了一聲。
要是剛剛沒有放走那些惡鬼,此刻就可以驅使他們打前鋒了。
但是那些惡鬼本來就已經很慘了,可以說是被活活磨滅心性,從孤魂野鬼逼成惡鬼,甚至有可能是在活人時期就被折磨的,要再驅使他們,小道士多少有些不忍。
所以,就算多冒點風險,他也要自己來干。
卻見此刻,就在那魂魄吸引了三人注意力的時候,趙雲舒起身,從懷裡丟出一包黑灰!
這是最後一包了。
火藥想要做還是挺麻煩的,之前都是靠定窯那邊的煤場和燒焦場才做出來的。
而且就這麼丟出來,其實沒什麼殺傷力,火藥想有殺傷力得好好做密封才行,就這麼點燃就是煙花。
但是……也不需要殺傷力,他就要煙花。 丟出來的一瞬間,趙雲舒左手一勾,卻見空中有火星起,火法引燃那一包火藥!
只聽見嘩啦一下!
天空亮起煙火!
天花噴礴,燈火繚亂。
羯鼓轟空,紅紅黃黃。
好似一條天河炸開!
這一下,驚的那三人馬上轉移注意力,猛的朝著天上看去!
尤其是最外面的那個老者,他身體已經衰老,此刻卻急喝一聲,想要跑回去。
但是,就在這一瞬,他的腳底卻是一滑……
水法,加上露水,給他腳下來了個濕泥巴!一腳踩滑!
卻見半空之中,憑空出現了一個小道士!
障眼法! 就是好用!
但見趙雲舒憑藉各種手段,已經迅速衝到對方身前,面對著毫無防備,還摔了一半,沒能調整姿勢的老者,他直接一劍刺去!
這一劍,又快又准,如同靜夜一點寒星,只一瞬便到了那老者的咽喉。
那老者修行這麼久,到底是修為不淺,這種緊要關頭竟然反應了過來,乾脆讓自己迅速摔倒,向後一仰,想要借著摔倒的位移,迅速避開劍尖,逃得性命!
這一下反應太快,真叫這廝給躲了去!
可趙雲舒這一下早就做了準備,雖然是含怒出手,卻沒有真的把力用盡,用老,而是留了餘地。
所以哪怕對方反應極快,一劍刺空的瞬間,小道士的腳下已跟著搶進,調整重心,手腕一翻,由刺變砍!斬向脖頸!
那道人硬是逼得自己摔了一跤,身形未穩,再也避不過,只聽「噗」的一聲,長劍斬落頭顱。
這老者的頭顱飛出去,滾了兩滾,瞪大了眼,長大了口,似乎是還想喝罵什麼,卻只有一串血沫留下。
他的身子隨即向後栽倒,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但這個時候,卻見他的頭頂百會穴所在,一股黑氣正要往外鑽來。
閭山黑頭修性厲害,練的都是魂魄相關的法門,自然沒那麼容易消停,肉身就算死了,魂魄也有一戰之力。 可是小道士早有防備,與此同時,幾乎沒有任何延遲的,猛錘肝膽!
哈!
一聲雷音,黑氣抖了一抖,隨之震散。
他們三個剛剛口氣挺大,左一個看不起,又一個看不起,但落到實處來,可沒有那安和道人的能耐,就算魂魄外出,連吃三聲雷音都能抗住,還能跑掉,眼前這個,只一聲便散了氣。
趙雲舒挽了一個劍花,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套攻防,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息之間的事情而已。
江湖廝殺,生死就是這般快速。
轉過身,他朝剩下兩人看去。
那二人見那老者被殺,又有雷音,心膽俱裂,哪裡還有方才高談闊論時的氣焰。
趙雲舒也不多言,只提著劍,沒有搶攻,而是緩緩回氣,右手提劍,同時左手掐訣,不知道是障眼法,還是水法,亦或者是火法,教人拿不準他下一招是什麼。
他就這麼緩緩逼近,那邊的火把還在閃爍,火光映著他半邊面孔,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宛若地獄下來的鉤魂使者,專鉤惡鬼之魂。
這幫人,比惡鬼還惡。
老君不收你們,我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