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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劉家莊

2026-10-10 21:36:50 作者: 大腦被掏空

  南柯太守……

  南柯一夢。

  關於這個典故,實際上趙雲舒還是知道的,他沒讀書也沒有成績差到這個地步。

  前朝的時候,東平有一人,名叫淳于棼,此人有豪俠之義,學習戰國四君子供養門客,行俠義之事,弓馬嫻熟,曾經靠武藝在節度使下混了個副將,然後有一天喝酒頂撞上司,被撤職,回家之後愈發苦悶,天天借酒消愁。

  有一天,他喝醉了,然後夢中發現自己被兩個紫衣人接引去到了一個國家,叫做大槐安國。

  大槐安國看他一表人才,甚為欣喜,要將他招為駙馬,然後封地南柯郡,做了南柯太守,守郡二十載,治政清明,聲名赫赫,但最後遭到奸人所害,被剝爵奪官,趕出國去,然後又被兩個紫衣人送回老家。

  回家之後,他才悠悠轉醒,發現自己是在睡夢之中,然後僕人說周圍有槐樹上有螞蟻,他打開槐樹一看,發現裡面有一個螞蟻穴,再繼續往裡打開,看見螞蟻穴有城牆,有王座,一切一應俱全,一直開穴到南邊一根樹枝上,發現和自己曾經的封地一模一樣,所謂南柯,就是南邊的樹枝而已。

  一夢之間,功名富貴,娶妻生子,醒來之後一切成空,只剩下一個被他挖開的螞蟻穴罷了。

  他恍然感覺人生如夢,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六,將符宿契之限矣。

  這個故事本身沒什麼問題,但南柯太守以此為名,必有蹊蹺,俗話說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稱號,從中下手或許能夠察覺到那麼一絲端倪。

  等到第二天,小道士沒有著急出發,而是先去採購各種東西,先是吃飽喝足,然後買來原材料,在院子裡悶了兩天,除了吃飯不眠不休,畫了將近二十張符貼身放著。

  安和道人給的畫符四件套真是好用,墨水精神,紙張柔韌,紫毫勁挺,寫在紙上筆鋒更銳而不滯,墨水不散而凝固於原地,畫出來這次的符咒效力也高了不少,畫符的成功率也提高了許多,這將近二十張符都是好貨,果然貴的東西就是有貴的道理。  然後他蒙上被子,呼呼大睡了一整天,起來又是一頓猛吃,專挑雞鴨魚肉吃,吃的肚子滾圓,嚇得旁邊的老闆連忙送酒,說是「客官,客官!您這麼吃肉,不喝酒肚子會被撐破的!」

  如此猛吃猛睡,他起來第一件事仍然不是出發,而是看書。

  這一看又是一天多,期間水都沒有喝,只是拿著手在虛空比劃,時而緊蹙眉頭,時而恍然大悟。

  一直到王公子派人過來,牽著一匹馬,遞給他一張紙。

  小道士這才起身,收起那張紙,隨後說道:「我要去你們的馬廄。」

  一趟從馬廄回來,小道士卻沒有牽任何一匹馬,只是把那柄從安和陰神驅動的黑色短刀掛在腰間,鐵劍負於背後,桃符放在懷中,都是伸手就可以拿到的東西。

  然後整裝完畢,推門而出。

  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妥當了。

  安和的事情,暫時放著,這人手裡已經沒有師父的東西了。

  南柯太守那裡才是要緊。

  他先去打聽一下南柯太守的底細,然後回來的時候,再讓王公子糾結人手,試試一次擊破吧。

  ————————————  卻說,日月盈虧,星辰失度,為人與天地相通,自有興衰。

  子房年幼,逃難在徐邳,伊尹落難,曾耕於莘野。

  子牙未官,嘗釣於磻溪,韓侯未遇,遭胯下之辱。

  蒙正瓦窯借宿,裴度在古廟依棲,正所謂是時運不濟,都是貧賤流民,時運來也,皆為將相王侯。

  只是如今的世上,時運不濟的人也太多了些,滿天下萬萬人,起碼得有九千萬時運不濟,一個個衣食無著,家貧窘困,土地弊薄,孤苦零丁,只道是人人時運不濟,都是運氣不好而已。

  恰如此刻,出了定州城,走上五十多里路,就離開了定州地界,再往南邊靠西的地方,又走上三四十里路,有一處莊子,喚作劉家莊。

  這劉家莊有大概一百來戶人家,姓什麼的都有,但全都是佃戶,整個莊子的人都在給一戶人打工,這就是劉家,故而叫劉家莊。

  

  整個莊子,周圍幾里田地,全都是劉家的。

  按理來說,這麼大的家業,早該被盯上了,但劉家或許真是時運太好,之前那麼多年的兵亂,竟然以此都沒有遭到大禍,依然保留了那一大圈瓦房,還有那沿著河邊和渠道周圍四五里,足足幾千畝好田。


  而有了這時運特別好的,自然就有時運不濟的,卻見周圍的道路上,到處都是流民。

  流民們從各個地方,四面八方,反正有路的,沒路的地方,總是能撞見零星幾個,說多不多,但你要說少吧,卻從來沒聽過。

  反正,這幫人連綿不絕,從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荒山野嶺里來,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但是一走到劉家莊地界,一個個就都呆在了原地,眼睛愣愣的看著,走不動道兒了。  原因也沒別的,如今兵荒馬亂的,竟然還有一個莊子能這般繁華?

  千畝良田,果綴枝頭,稚子嬉戲草坪,老翁談笑樹蔭,牛羊漫步,桑麻遍野,蠶室編織,田地耕耘,蔬圃蔥蘢,勞作勤奮。

  這幅場景,對這些流離失所的難民來說,不是天堂是什麼?他們做夢也想在這樣的莊子裡生活,最好有自己的一塊地,然後老婆兒子熱炕頭,這輩子就算是值了。

  所以,在劉家莊,這個時運特別好的人家,外面圍聚了一大堆時運特別差的乞丐流民,在莊子外面圍了一圈。

  不過劉家莊能攢下這麼大一份家業,自然也不是傻子。

  只見現在的莊子口,外面那那一處空地,搭了七八個草棚子用來遮陽,也不是什麼特別精緻的東西,就是木頭架子,然後現砍的野草編成一束一束的搭在上面,然後下面再鋪一層乾草而已,叫幾個人半天就做完了,能幫幾十個人遮陽,睡得舒服些。

  就在這七八個草棚旁邊,支著兩口鐵鍋,一口鍋里是稀粥,清湯寡水的,放著一些野草豬草野果和麥子,稗子,再加一點點白米,熬成一鍋。

  不是什麼好東西,稗子比麥子還多,稗,乃禾之卑賤者也,故字從卑,可見並不值錢,但熬乘粥,也能充飢。

  而另一口鍋煮的是普通的茶水,都是些碎末子粗茶,甚至還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草杆,樹葉進去,味道想必是好不到哪兒去的。

  一個穿著布衣的管事打扮的人,周圍圍著三四個家丁,就站在這個竹棚子旁邊,都拿著木棍,見著流民有要進來的,就對他們說:「要來領粥的,都排好隊!都排好隊!」

  「你們久未進食,貿然吃不得東西,先拿一杯茶去喝,茶喝完了再去舀粥!一人一碗,多了沒有!」

  這當然是好辦法,先喝一碗又苦又燙又澀的茶,讓人幾欲作嘔,而且茶水又燙,一口喝不完,只能端著破碗,在旁邊一口一口小啜著,等食慾都消的差不多了,再去領粥。  而粥也是麥子,稗子和各種野草煮的,就連餵豬的豬草都有,味道也好不到哪兒去,勉強果腹而已。

  如果就只是這樣,肯定攔不住那麼多的流民,所以還有個嗓門大的老媽子,在旁邊喊著:「年輕力壯的,喝了粥,想留下的,就到莊子下面,那邊試試力氣,能扛著草垛子走來回的,可以留下做工!每天包飯!不簽契子,想走隨意!」

  「老弱婦孺,要是家裡有男人兒子的,試工試上了,也可以留下來,男人吃飯,你們還是可以喝這個粥,要是不願意留下的,領了粥,一人一碗,吃了莫要再來討!老實去前面定州,那邊還有人家!有城池!」

  就這麼兩招,就把一堆聚在一起的流民們制住了。

  流民們到了這裡,也生不出什麼衝擊劫掠的心,有足夠力氣的年輕男子都進去幹活了,剩下的人自然也沒能耐衝擊莊子,領了粥也不多留,回點力氣就走了。

  要是有想強留的,莊子也不客氣,管事帶著的家丁上去就是一頓打,也不管是老弱婦孺還是壯年男丁,反正雙拳難敵四手,更別說手裡還有棍子。

  恩威並施之下,現在來領粥的人都低著頭排隊,一個個聽話的很。

  隊伍因為人比較多,所以彎彎曲曲的,從莊口的草棚,一直排到土路上,大概有一百多號人,有些頂不住的就去草棚子上躺著休息,先歇會再排。

  隊伍里有斷手的,有眼瞎的,還有隻瞎了一隻的,大多衣衫襤褸,甚至有些人只是裹著半張破草蓆,一點衣服都沒有。

  原因也不難理解,衣服布料這種東西是可以當錢用的,當出門在外實在是沒有辦法的時候,就會典當衣物和鞋子,換得一口飯吃,然後光著身子繼續流浪,走不動了就往路邊一坐,然後死在那裡。

  這也就是路邊餓殍大多數都是沒穿衣服的原因,有衣服的,就還能撐一會。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是比較特別的,那就是牽著孩子,抱著嬰兒的。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這些黃瘦黃瘦的孩子,面對煮的冒泡的粗茶,憋著個小臉,苦兮兮的喝茶。

  有些忍不住苦的,還要問抓著母親的衣角,問道:「娘,這裡的人給粥吃為什麼要先喝茶啊?」

  那被問道的婦人,連忙捂住小孩的嘴巴,低聲呵斥道道:「多嘴!喝你的就是了!問什麼!」

  至於那些有力氣的年輕漢子,他們就不用在這裡排隊了,而是去到了後面,準備在這莊子裡做工。

  看劉家莊的家丁,一個個身強力壯的,已經有機靈的開始打聽長工是什麼待遇了。

  從那些家丁口中有人得知,他們現在的話,每天只是有白飯和粟米麵饅頭吃,菜就是鹹菜和湯,但是管飽。

  要是以後成了真正的長工,那是有工錢的,可以靠工錢在莊子裡買布匹和肉吃,要是做了佃戶,租子更是只有收成的一半,每年借貸種糧的利息只要五成。

  借一斗種糧,年底交了租子,剩下的收成了,還一斗半就行了。

  天底下哪裡來的這麼好的東家啊?很多東家的租子都是七成還多呢!

  因此想要加入的人是不少的。

  所以,此刻可以看見,幾個身上有肉的家丁,正在查看並考核那些新來的青壯流民。  查看的方式並不怎麼人性化,反而相當的粗暴,先是捏著下巴,掰開嘴看牙,牙齒壞了就不要,牙齒不好,吃飯也吃不好,吃飯吃不好,幹活就沒力氣,多干幾年就累死了,要能吃才能幹。

  然後握住胳膊,開始量力,捏捏骨頭,瞧瞧骨頭松不松,最後又讓人搬兩捆乾草,扛著這些乾草走幾個來回。

  有個年輕的流民,雖然是壯勞力,但年齡不過十五六歲,瘦得很,骨頭上就蒙了一層皮,走路都搖搖晃晃的,牙口看著還行,只要修養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是,畢竟是餓得很了,試工的時候,使不上勁兒,搬不動乾草垛,還跌了一跤。

  他馬上說道:「我只是餓了!不是沒力氣!養一養身子,我還能……」

  那管事的只是搖頭:「不成不成,下一個!」

  這個年輕人還在再爭,畢竟這個世上,能吃飽飯已經很不錯了。

  但是,他只是起身想要抓住那管事的,旁邊的家丁已經一棍子打在大腿上,讓他直接跌倒在地。

  他無法,忍著痛在地上爬起來,在管事的冷漠眼光和家丁的威脅俯視下,拍拍膝蓋上邊的土,準備走了。

  而另一邊,有個四十來歲的,還算是有點勞力,他一隻手有傷,胳膊使不上力,但咬著牙,拼命扛起草垛,來回走了兩趟,管事的終於點了點頭:「留下吧,先住大通鋪,明兒上工。」

  那漢子出去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然後拍了拍外邊兒的老娘。

  老娘眼含著淚,總算鬆了口氣。  這一下,娘倆算是活下來了。

  母子二人蹲到一旁,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別人繼續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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