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劉家莊裡,每日便是這般不斷的收人。
能幹的留下,不能幹的給碗粥打發了,流民們都說這莊子厚道,畢竟這年頭肯施粥的富人家,已經和廟子裡的菩薩一樣了。
哦,不對,不一樣。
菩薩不會施粥。
但這事兒也有蹊蹺,有些人也注意到了,這莊子收人實在收的太勤快了,搞得長工們住的大通鋪都住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劉家莊的東家到底有多少活干不完,有多少糧食吃不完。
但不談那些,卻說又是一天黃昏,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漢子也和其他流民一樣,跌跌撞撞的走到這裡來。
他比其他流民要好,因為他編草鞋的技術比較好,因此這一路上靠草鞋走路,靠買賣草鞋也能換一口吃食。
但此時,他的草鞋也幾乎被磨穿了底,實在是周圍連合適編草鞋的草都沒有了,一路上也沒有遇到什麼城池,有手藝都沒辦法。
他叫張旺,本來是從相州那邊來的,但是後面家鄉遭了兵災,他被迫帶著老娘,媳婦和幼子逃難出來,一家人走了半個月,先是老娘走不動,腳上長了老大的浮腫,走一步都痛的要命,過兩天就栽倒在地了。
媳婦在路上被人掠走,當時那幾個人拿刀逼著他,但好在是講信譽,沒有殺了他,只是留下了媳婦。
他抱著孩子倉皇逃走,一路上又是東躲西藏,一天晚上過後,當天晚上風大,一夜吹下來,孩子高燒不退,當天晚上就沒有喘氣了。
還好,是個女兒,可以接受。 要是個兒子,那就真的心要死了。
將孩子丟下,他繼續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沿著道路走了一段時日,可時運真是愈發不濟,運氣特別不好,這邊草都不適合編草鞋,而且沒有城鎮,編了也沒人買。
走著走著,他身上分文沒有,肚中空空如也,好幾天粒米未進,只覺得眼前道路寬闊,天地蒼茫,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讓這一步又一步的跋涉抽乾了,每一步都在抽走他的骨血,每一步都在抽走他的生機,每一步都在抽走他的……希望。
但或許,希望早就沒有了。
只是,正走著,忽然看見了前面的路旁有炊煙,進去一看,發現不只是炊煙,還有人在施粥。
粥棚的旁邊許多人都在排,但他沒有注意到粥棚。
他看見的,是後面的田地。
那麼多的良田,此刻正欣欣向榮。
好大的莊子,用了青磚和紅磚,分別砌的圍牆,外面栽著一大排桑樹,想來織布是肯定少不了的,門前一連串地面都被夯實,顯然是秋天用的打穀場,又寬又大,不知道能曬多少稻穀和麥子。
上面還有門楣,掛了一塊木匾,上頭寫著「劉家」兩個字。
張旺說到底就是個織席販履之輩,他是逃難出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只覺這莊子房子和道路都十分齊整,比他們見過的縣裡大戶還要氣派。
這莊子……這田地,這桑樹,這打穀場,還有外面行走的家丁,殷實的庫房……這,這裡就是…… 只是,就在他幻想的時候,莊口空地上的嘈雜聲讓他清醒了過來。
那條大道上,已經坐了不少流民,有老有少,排的隊伍越來越長,再不去排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喝的上粥了。
他連忙排過去,收起自己的幻想,不住的咽口水。
因為,可以看見幾個家丁模樣的年輕人,身上的肉一看就知道從來沒有缺衣少食過,此時拿著大棒在周圍轉悠。
他看著大鍋,那粥雖然說很稀,而且裡面除了大米還有很多有的沒的東西,但再怎麼說,是熱騰騰的。
米香,稗子,麥子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張旺站也站不穩,但還是被香氣勾的走不動道,一路排著隊過去,也分得一碗茶水。
要喝了茶才能喝粥,他直接一口把茶水悶了,完全顧不得燙。
那茶水本來是用來拖延時間的,又苦又澀又燙,讓人小口小口的眯一點,緩緩精神,也舒展一下腸胃,可以喝粥。
但張旺直接把開水一口悶,然後快速接過粥,跑到一遍,蹲在牆角,歪斜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啜。
一碗稀粥喝不到一半,眼淚就已經不爭氣的混著熱氣,滴進粥里。
旁邊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娘,嗓門特別大,喊的人牙齒都在抖,但喊的東西他倒是都猜到了。 無非就是東家積德行善,要招長工,身強力健的可以留下種地幹活,體弱年邁的養不起,實在抱歉,不是善堂,喝完粥就往前面去吧,前面是定州城,有的是機會,有的是未來。
張旺原本是無所謂的,只是一陣眼淚掉過之後,生活終究是要過下去的,不管是死了什麼人,不管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但只要自己還活著,這日子總得繼續過下去。
他喝完了粥,墊了墊肚子,恢復了些許氣力,站起來之後,看見見這莊子土地廣闊,房屋氣派,一時起了想要在這裡幹活的心思。
只是,他又有些擔心。
如今自己瘦得皮包骨,怕東家看不上,又怕撐不住幹活,活活把自己累垮了,那問題更大。
他正獨自在牆角躊躇的時候,就在這個時候,一抬頭,恰好看見年輕道士從南邊過來,正好走到自己的身邊。
那道士像是被人群吸引來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張旺身上,而是對人群和草棚看了看,又聽了那個老婆子在旁邊逼叨逼叨。
小道士在看的時候,張旺也在看他,只見這個道士年紀特別輕,約莫十七八歲,一身道袍縫縫補補,背後負劍,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顯然也是走了遠路來的。
小道士走的疲乏,看完那些東西,臉上露出了難懂的表情。
但不管怎麼說,他也蹲了下來,對著眼前的張旺,剛好上前搭話:「老哥,小道想問個路,周圍只有這一家有歇腳的地方嗎?附近是不是有個什麼『老樹爺爺』?」
張旺剛剛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態度不好的說道:「你問錯人了,我是剛剛才從外地逃難過來的,頭一回到這地方,剛剛坐下來喝一碗粥,連這莊子叫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曉得什麼老樹新樹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進莊裡,自己去問那些家丁和管事,他們才是本地人。」 道士看他態度不好,但是也不惱,只是又望了望那邊施粥的隊伍,似乎若有所思,然後又問道:「這些粥,都是莊上東家施的?」
張旺點頭,表情有些放鬆下來,似乎是因為肚子漸漸溫暖起來,所以心情也放鬆了好多:「是,劉家莊東家,真是善人,道長若是長途跋涉,餓了,也可以去討一碗,不礙事的。」
他說到這裡,突然下定了決心,又對道士說道:「我明日還要去應這家的長工,看看能不能聘上,要是聘上了,就不用再做流氓,多多少少能有口安生飯吃,也算是過上好日子了。」
道士聽到這話,卻是眉頭微皺,低聲道:「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當這長工為好。」
張旺一愣,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情頓時波動起來,直接一個心頭火起。
他受了這麼多的苦,路上奔波了這麼久,失去了這麼多,好不容易才尋道一條生路,掃清之前的陰霾,現在剛剛振作起來,正要拼命抓住,這半道上冒出來的道士卻輕飄飄一句「不要去」,好像他明白什麼似的!
這道士站著說話不腰疼!這不是要斷他的生路是什麼!
他猛的一下站起身來,剛剛平復的心情又暴怒了,表情漲紅,瞪著道士,說道:「你這道士,果真是出家人不曉事!我流亡到這裡,沒有錢,沒有勢,家人死的差不多了,不去做工,難道蹲在路上等死?!」
「你自個兒是出家人,走到哪兒都能化緣,怎麼會知道我們這些人的難處?你們江湖意氣,風流瀟灑,不缺吃穿,平時賣我們一碗符水都要收我們好幾十文錢!你可知我要做幾天工才能掙到好幾十錢?!」
「抓鬼做醮收錢,符水祈福收錢,就是什麼都不做,來你家化緣坐一坐,要不要吃飯?要不要喝水!你們臉皮厚!隨便找家人就進去了,可知我要如何羞惱才進得去!?」
他越說越氣,索性不再理會眼前的道士,把碗還了,然後像是給自己鼓氣一樣,邁步就朝莊子後面那試工的地方去了。
只是,那個道士也不爭辯,聽了這些話之後,只嘆了口氣,反而緊隨其後,跟了上來。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張旺加快步伐快,他也加快步伐,張旺放緩腳步,他也放緩腳步,就這麼不遠不近的跟在對方的身後。
張旺被跟得心裡發毛,回頭罵道:「你這道士是不是有病?你跟著我幹嘛,難道連我做工的飯食也要啃一口?」
那道士神色平靜,只道:「不做什麼,我也去試工,你先別去,容我看看。」
張旺更是羞怒,說道:「我又沒有請你來管我!」
道士道:「我若瞧錯了,你明日再去應工也不遲。若我瞧對了,你便撿回一條命。」
張旺被他這話一堵,再看對方神色,竟不似作偽。
他站在原地,躊躇不前,但想了想,還是繼續往前走了。
趙雲舒與張旺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莊子後面。
趙雲舒來的時候,天色本來就已經暗了下去,此刻猶猶豫豫,不停的拿眼睛瞟著趙雲舒,心裡七上八下的。
這麼一耽擱,天色就更晚了,已經有夕陽的紅光落下了。
家丁其實遠遠的就看見了他們兩個在路上躊躇不前,只是沒有上前來。 等真正走到了門前,來的竟不是那幾個試工的管事,而是另一個,看起來像是管家一樣的,能夠在這一群人之中穿錦袍的男人。
這個男人似乎是特地趕來的,一來就衝著小道士走過來。
似乎,是他見趙雲舒一身道袍,背後還有一把長劍,所以特意前來,一見小道士,就堆起笑來,一路小跑的迎出。
他低著頭,諂笑著說道:「哎呀!沒想到竟是位道長!失敬失敬,這荒郊野外,也不是什麼大城的,可是真有些日子沒有見到有出家人經過了,道長可是來借宿的?」
不待趙雲舒答話,他馬上又回頭,朝裡面喊了一嗓子:「去準備一桌酒菜,是有貴人來了!」
那嗓門很大,估計裡面整個院子都聽見了。
趙雲舒見狀也有些愕然。
啊?自己待遇這麼好的嗎?
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也就當即拱手道:「小道從定州那邊過來,雲遊至此,天色將晚,想借貴莊歇息一晚上,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怎麼不方便?」那管家毫不猶豫的拍著胸脯,直接說道:「我們東家最敬僧道,被說一宿了,要是道長賞臉,願意在鄙莊多住幾日,也是莊上的福氣啊!東家常說,要多積德,多與神佛仙真們打好關係,那可是有福報的!」
說著話,他也沒有對張旺有什麼偏見,一道讓人將他領著,進了莊子裡,都沒說長工的事情。
張旺原還有些猶豫不敢進,見這陣勢,又覺得自己是撞了大運,他偷看趙雲舒一眼,心中暗道這到底是遇到高人了,還是撞見騙局裡了? 見那道士面上淡然,所以他一咬牙,反正也騙不到自己什麼,最多也就是這條命而已,於是也不再推辭,挺著胸,跟著進了莊門。
莊裡自然是燈火通明,院子裡甚至不是夯土,而是石磚!
一塊塊石磚,把院落鋪的寬敞整潔,燈籠光懸掛的不少,像是不廢燈油一樣,將周圍照得光亮極了。
之前那個管事的,對趙雲舒連稱「貴客」,忙不迭的吩咐下去,備熱水,備酒菜,收拾廂房。
就連張旺都跟著沾了光,被安排在偏院的一間小屋裡,也有人送來熱湯和餅子,比之前的粥不知道強到哪裡去!
他哪裡受過這般款待?一時之間只覺得腿肚子發軟,坐在鋪著厚厚乾草,是乾燥又暖和的炕上,居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不消一個時辰,正廳里已擺開一桌酒菜。
那劉家東家並未親自露面,只讓管事作陪。
趙雲舒上了桌子,被請到上首坐下,桌上雞鴨魚肉俱全,酒是莊上自釀酒,渾濁但爽口。
那管事不斷敬酒,又不斷搭話:「道長是從何處來壓?到何處去壓?可有什麼需要莊上效勞的?」
趙雲舒也只是寒暄,說自己是路過,去南邊訪友,要找一個老樹爺爺,不知道對方聽過沒。
只是周圍的人都是搖頭,沒聽說過老樹爺爺。 張旺坐在下面,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只管夾菜吃,吃得滿嘴油光,漸漸的也放鬆下來,心裡不再緊張,權當自己是走了大運。
他望著這滿桌酒菜,親切的管事,只覺這劉家莊當真是天底下第一的善莊,自己真是時運好轉了,有了這等好運!
只是,這個時候的趙雲舒,雖然表情是笑著,但杯中的酒卻只是在嘴上沾了沾,那管事又勸了一回酒,趙雲舒才將酒碗端起來,道:「如此厚待,貧道慚愧啊!」
管事連忙說道:「哪裡哪裡!希望道長勿要見怪,東家只是出了遠門,要是在,肯定要親自作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