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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劉家莊一夢

2026-10-10 21:37:57 作者: 大腦被掏空

  且說張旺一頓胡吃海塞,一直吃的自己肚皮滾圓,幾乎要漲破了肚子,然後匆忙飲酒,酒下肚之後,打了好幾個飽嗝,肚子才消下去一些。

  這個時候,他這才戀戀不捨的放下筷子,只覺得胃裡的東西都已經堵到嗓子眼了,吃了這一頓,最少三天不用吃飯了。

  他吃了這麼多東西,也不是全然不懂事,心中也是記掛著之前長工的事情,生怕吃過飯之後就被人攆出去,趁著席間一時安靜,連忙起身,對著管事的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這一下讓全桌的人都看向了他。

  他連忙說道:「小的張旺,見過大老爺!這次也是隨著道爺前來的,我沒什麼別的本事,會幹農活,有把子力氣,還會編草蓆和草鞋,求管事大老爺開恩,留小的在莊子上做活!」

  說到這裡,他微微抬起頭看著對方的臉色,見對方沒什麼變化,然後趕緊繼續埋頭,補充道:「小的什麼苦都能吃!什麼活都能幹,不會也可以學!絕對不吃莊上一口白飯!」

  那管事本來還在奉承小道士,此時一見這架勢,下意識的捻了捻鬍子,打量了一下,然後瞟了一下趙雲舒的表情。

  確認了小道士的態度之後,他連忙笑著說道:「張旺兄弟這說的什麼話,你既然有心來我們莊上幹活,便不是外人,莊上正缺人手,你明日就去打穀場邊上的那個宅子找劉三棒,說是老做工的,領一身衣裳,再分鋪蓋,然後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就行。」

  張旺聞言,面色欣喜,連連又磕了兩個頭,嘴裡念道:「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趙雲舒在一旁看著,也不做聲,只是拿著手裡的筷子,好像是在把玩,又好像是不知道改夾什麼菜。

  但不管怎麼說,張旺自此就留在了劉家莊。

  他本來就是個莊家漢子,手又靈巧,此時為了立足又肯下死力氣,不管什麼事情都做,眼裡也有活,身周其他人不管幹什麼都願意搭把手,犁地,挑擔,割草,堆肥,挑糞,樣樣都做的麻利。  所以,才來幾天,莊子裡的老家丁都對他點頭豎拇指,管事也待他比別人親厚些,第五天就讓他去內院,做些不用賣苦力氣的精細活兒,讓老師傅教他如何砌牆。

  這一日,他早早就做了準備,專心去學手藝活,赤著身子搬磚,砌牆,聽老師傅的話去學習怎麼找平,怎麼磨漿。

  只是畢竟沒有那麼熟練,一不小心滑倒一下,手撐在漿里,半張臉都粘上了灰漿,看著十分滑稽。

  這一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嬌笑,聲音像是銀鈴似的。

  他回頭一看,卻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婦人站在屋子裡,透過一張小窗,往外悄悄瞧著他們幹活。

  這婦人,一身青綠衣衫,披了件閒憩的鬆散袍子,手中捏著柄團扇,因為張旺出了丑,故而忍不住笑出了聲,盯著他看。

  這一眼,只覺得螓首杏唇,柔婉絕倫,小窗凝坐,儘管只是約略梳妝,但卻色漸淡而意更遠,張旺一時之間看呆了。

  但是他馬上意識到了什麼,這婦人身在內宅,又是這個年紀,這個打扮,保管就是劉家少奶奶了,這可不是他能盯著看的人物。

  只是,他這一低頭幹活,反而惹來了那少奶奶的好奇,不多時,就有個小丫鬟出來了。

  這丫鬟雖然比不上少奶奶,但也是皮膚細嫩,和那些總干粗活,膀大腰圓的粗苯農婦不一樣,也是有個腰身在衣服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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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丫鬟出來,就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著張旺,說些閒話,就是問他他多大了,從哪裡來的,家裡還有誰?還有什麼牽掛?

  張旺聽這丫鬟問自己,嚇得心臟直跳,嘴巴也幹了起來,結結巴巴的回答完,扯了個謊,說自己什麼都沒遇到過。  丫鬟笑了笑,點點頭,然後搖著扇子走了。

  張旺在原地呆呆的,站了好一會,一直到身後的老師傅忙不過來,大聲喊他,這才回過神來,答了一聲:「好嘞!」然後又去做事去了。

  自那以後,少奶奶的丫鬟,便常來工匠這邊。

  有時說是來看匠人做工有意思,多來看看,有時是給下人們送涼茶,說大家辛苦了,有時說是監視大家

  張旺漸漸與她熟絡起來,夜裡躺在通鋪上,腦子裡總晃著那天遇到的景象,念頭如野火般燒起來,壓也壓不住。

  而且……很快他就知道了另一件事。


  劉家老太爺,其實已經七十多歲了,之所以不出現在外面,對外都說出遠門了,是因為他害了重病,實在是無法主持事務,現在家裡實際上的掌權人是少奶奶,具體事務都是管家在做。

  後來有一回,張旺被一個命令叫起來,讓他大晚上去給少奶奶的院裡送炭。

  他從大通鋪迷迷糊糊的起來,一聽這話頓時清醒了下來,一大包炭,說抗就抗,一身腱子肉此刻發揮了作用,快步衝到了內院去。

  卻看見,少奶奶在那邊,見他一來,就把旁邊的丫鬟打發走了,只留他一個精壯漢子在屋裡。

  窗外暮色沉沉,屋內炭火噼啪,張旺忍不住呼吸粗重起來,他看著眼前的少奶奶,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少奶奶在想什麼。

  卻見這個時候,少奶奶起身,將手帕塞進他手裡,低聲道:「老爺病重了,晚上我很害怕,我不求你多做什麼,只求你夜裡常來陪我說說話。」  她眼角泛紅,話語裡滿是依賴和恐懼。

  張旺只覺得喉嚨發緊,手裡的手帕好像是有溫度一下,燙得他心臟發疼。

  他家人死絕了,現在本來就孤身一人,如今在這亂世里……

  那一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不為外人所知,不過,自那以後,凡有機會,他便夜裡悄悄進了內院。




  劉家本就沒有男丁,劉家老爺那時已病倒在床,話都說不利索,但或許是老天有眼,就在劉家老爺身體越來越差的時候,少奶奶竟有了身孕,在關鍵時刻給劉家留了後人。

  春去秋來,劉家老爺病勢漸沉,到底沒能熬過那年冬天。

  出殯那日,大雪紛飛,少奶奶哭得幾欲昏厥,張旺混在下人堆里,幫著抬著棺材,和所有的下人一樣,一聲不吭,悲戚於自家老爺死了,劉大善人到底是沒熬過今年。

  莊中辦了喪事,闔莊縞素,到處都掛著白布,莊子裡又擺了酒,到處都是披麻戴孝的人,老爺這麼一死,好像劉家莊都顯得沉悶了許多。

  張旺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但終歸面上還是要跟著一起哭靈才行。

  這個時候,作為管事的他,其實早就已經成了內院用慣了的人,幹事麻利,深得少奶奶器重,主持了喪事之中不少環節,讓許多人都對他信服不已,認為他是個能幹事的人。

  等到一個月喪事完了,少奶奶便借這個機會,誇獎了他一番,然後將張旺提拔了一波,他本來就已經是管事,這一下更是直接做了劉家莊的總管。  張旺也爭氣,從此變了個人,不再只會賣力氣,而是開始有了威嚴,有了計謀,學著怎麼管家,怎麼安排人手,怎麼記帳算帳,甚至還學會了與劉家莊外頭的佃戶,路過的商戶,乃至於一些官面人物等等去周旋。

  如果莊子裡有不服的,他直接強硬以對,又有少奶奶在後頭暗中支持他,他在外面出頭露面,裡應外合之下,居然也把這麼一份家業料理得井井有條,里里外外一把抓,把個劉家莊經營得井井有條。

  時間冉冉而過,少奶奶臨盆時,張旺正在門外,守了整整一夜,那孩子生下來特別壯實,胖墩墩的一個,是個男丁,母子順產,這一下整個莊子都歡天喜地,老爺死後,劉家本就沒有男丁,莊中上下都當是劉家遺腹子,誰也不敢疑心。

  又過了幾年,少奶奶將劉家幾處田產鋪子,都交給張旺打理,張旺慢慢的由一個流民變成的長工,一路坐到了劉家莊總管的位置,儼然就是劉家莊的半個主子。

  那劉家莊本來就是村上大戶,原本就有幾百畝良田,幾處果園,又在城裡開著糧店,一個莊子的織造,種糧,里正,全都是他的人,張旺來這裡之後,不過五六年年光景,莊中舊仆或去或留,他都一直留在這裡,執掌劉家。

  而且,莊子裡許多人對他態度也十分恭敬,大家都很尊敬張旺,因為張旺待下寬厚,逢年過節也給流民施粥,漸漸的,人們都說劉家莊的張總管,比當年的劉老爺還會治家,還要仁厚,是大大的好人,是要立生祠給他祈福的。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那孩子也漸漸長大,長相居然有七八分像張旺,可莊上上下早已不管這些,都喚他劉少爺,叫張旺叫做張總管。

  張旺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如同白駒過隙,光陰流水一般過去了。

  他後來雖然貴為總管,理論上來說並不缺錢,宅子也大,生活很好,但是也沒有再主動娶妻,是守著少奶奶與小少爺過日子,少奶奶後面也一直沒有懷孕,畢竟……劉老爺也已經死了嘛,她作為寡婦怎麼可能懷孕?


  只是,她看見張旺年久不娶妻,把自己的丫鬟賞給了張旺做妾,這個丫鬟給張旺生了好幾個孩子,念在是自己的丫鬟生的,於是都帶去給小少爺做玩伴了,和他們一起長大。

  不知不覺,十幾年已經過去了。

  時光荏苒,張旺也逐漸變得衰老,他已經三十七八了,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劉家莊是張旺在主事,當他穿著錦袍走出來的時候,周圍的人也會鞠躬行禮,認真的喊一句「張總管!」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他也已經染上了上位者的習慣,頤氣指使,埋過不少人進田裡,施粥的時候也會往裡面加有微毒的草根,怕人多吃。

  這樣的日子很愜意,他偶爾也會想起十幾年前,在逃難路上,他剛剛遇到劉家莊的時候,那個給了自己一個面子的年輕道士。

  哈哈,多虧了那個年輕道士的面子,他才能進劉家莊。

  而且當初他還說,讓自己別隨便進來,怕有問題,說什麼『讓他先來』,還一路擔心的跟著自己走進劉家莊。

  哈哈!

  真好笑,一想到當時的對話,他就覺得荒唐又懷念。

  這劉家莊,多好的地方啊?哪裡有那種不像人待的地方的樣子?要是那個時候,聽了道士的鬼話,選擇逃走,那自己還不知在哪條路邊像野狗一樣被凍死。

  但是,不管那些不曾發生的事情,他現在肯定是是過得特別好的。

  現在已經到了中年,他常常獨自一個人在道口旁邊坐著,這裡是他的來時路,在當年的時候,他就是這樣與小道士遇到的。

  現在,他也是這樣坐著,看小少爺在打穀場上跑馬,鍛鍊武藝,還有個和丫鬟的兒子擅長讀書,已經中了童生。

  就這樣看著,慢慢瞧著夕陽慢慢的落下,把整座莊子都染成了金色,輝煌刺眼,甚至都有些不真實了,他眯著眼,只覺這輩子,真好。  如果那道士回來,他肯定是要好好報答一下的。

  果然,崇敬僧道,就是會有福報的。

  張旺對著空氣笑了笑,心中暗道:虧得當時沒聽你的,這劉家莊,才是我張旺的歸宿。

  只是,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個人拍了拍他的後背。

  咿?他不是靠在牆上的嗎?怎麼會有人拍後背?

  他猛的轉頭看去,嚇的差點跳起來!

  這一回頭,卻見那年輕道士正站在他的身後,表情一臉肅然,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劉家莊,而是在一個極大的山洞之中,洞頂高不可見,四壁怪石嶙峋,身邊密密麻麻的躺滿了人。

  而他,剛剛被道士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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