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旺猛的睜開眼睛,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道士手心點了一些火光,可以勉強看清楚周圍的情況。
從一點一點閃爍跳動的火光照亮周圍的情況來看,他現在正處在一個山洞裡面。
他撐著站了起來,鼻子能夠聞到一些泥土的味道,還有那麼一點甜得發膩的甜香,有點像是……蜂蜜?
他舔了舔嘴唇,嘴角黏糊糊的,正是那股甜味的來源,腦袋剛剛甦醒,懵懵的,絲毫沒有注意到他自己躺在人堆里。
是的,人堆。
趙雲舒可以看見,這裡起碼有幾百號人躺在這裡,密密麻麻的,都在山洞裡堆著,有的蜷縮身體,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側著翻身,一個個都睡的特別沉,而且甚至還有些是被倒掛起來的,像是吊起來的臘肉一樣,排成一排,一字掛出去。
而且,這些人每一個人無一例外嘴唇上都有亮晶晶的糖漬,都睡得特別香甜,完全不想起來。
隨著意識慢慢恢復,身體逐漸甦醒,張旺環顧周圍,也看見了這些情況。
一剎那,他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汗毛根根直豎,嚇得倒吸一口涼氣,一口寒氣下來,感覺自己腦袋都宕機了,渾身上下的血好像都斷流了。
劉家莊呢?
那闊氣的石板磚道路,讓人羨慕的青瓦大房,二進的大院,燈火通明,可以跑馬的打穀場呢?
臉蛋秀麗,腰肢纖細,胸脯鼓囊的劉家少奶奶,還有那招人喜歡的小少爺,莊上那些對他信服無比的夥計們呢? 他張了張嘴,想喊出聲,但是好像是因為太久沒有說話了,所以喉嚨裡面似乎是堵住了,又好像是被某種黏糊糊的東西給黏住了,所以一聲喊出來,只發出低啞的喘息。
但是,他也沒有叫第二聲,而是意識到了馬上,發瘋一般甩開趙雲舒,迅速從人堆里爬出來,腳下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鑽出去,想要看清周圍。
這個山洞並不深,他跑了一小會就出去了,卻看見,外頭已經是黃昏十分,天光昏黃昏黃的,雖然光不亮,但還是照得他眼睛生疼。
他揉了揉眼,再抬頭看時,哪裡還有什麼大宅子的劉家莊,可以跑馬的打穀場,在他面前的,只有光禿禿的荒山,因為大家都要燒柴的緣故,所以山其實都被砍的差不多了,到處都是碎石,連枯草都沒了,因為枯草也有很多用處,可以做成床墊,可以編草鞋。
他最會編草鞋了,僅次於會算帳,哪怕之前天天算帳,算計人,他也沒有忘了編草鞋的手藝,他知道,人不能忘本。
但此刻……他確實沒忘本,他現在,或許還能靠……編草鞋……
張旺一下子失去了力氣,腳下一軟,順著山岩,慢慢坐到了地上,渾身顫抖。
過了片刻,他忽然動了一下,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提醒了,又像是想通了什麼。
他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猛的一下,麻溜的從地上竄起,撲上來一把抓住身後跟過來的趙雲舒,掄起拳頭便往他胸口亂打,邊打邊哭:「你還我的富貴!還我兒子!還我少奶奶!」
他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搶了骨頭的野狗,不斷瘋狂的拍打,涕淚橫流,淚水和鼻涕流了滿臉,狼狽不堪,但是拳頭出力卻一下比一下重,趙雲舒一開始還沒擋,但是被他拳頭連錘幾下,退了好幾步。
只是,小道士還是沒有還手,只是抬起手臂,去擋了兩下,但是大概四五個呼吸,看見對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便伸手,用劍鞘輕輕撥擋,將對方摔倒在地。
把他摔倒之後,趙雲舒彎下腰,想將他扶起來。 但是,張旺卻突然一下掙脫了他的手。
朝那山洞的方向爬了兩步,隨後跌跌撞撞的站起來,連滾帶爬,仿佛是想起了什麼,嘴裡不住的喃喃道:「他們,還等著我……我得回去……」
他說著,一路就往洞裡跑去。
趙雲舒在後面想要追他,對他喊道:「張旺!」
然後,小道士趕緊追上去拽他,卻被他瘋了似的,死命一甩,最後一路地沖回洞口,撲進那群昏睡的人堆里,尋找著自己剛剛躺過的地方,找到之後,馬上又趴了下去。
那地上的石縫裡,還滲著幾滴黏稠的蜜液,亮晶晶的,像是某種琥珀色的露珠。
張旺伸出舌頭,朝那蜜液一舔,然後咂吧了一下嘴,只聽見他的嘴巴里吧嗒吧嗒兩聲,喉嚨里發出了滿足的呻吟。
隨後,卻見他雙眼閉上,身子慢慢軟下去,翻了個身,枕著自己的胳膊,急促的呼吸也一點一點地平穩了,眼皮沉沉合上,又跌回了那場夢裡。
趙雲舒一路追了回去,追到洞口,卻又停下了腳步,就這麼靜靜的望著他重新睡死過去,胸膛劇烈起伏,然後逐漸平靜,嘴角掛著笑,嘴裡不知在喃喃著什麼。
見狀,趙雲舒嘆了口氣。
唉。
他揉了揉太陽穴,側過身去,望向山洞最裡頭的一處隱蔽的地方,那下面黑漆漆的,如果不細看,只當是什麼都沒有。
但是小道士卻仍舊對立面說道:「所以說,你呢?怎麼沒有去嘗嘗?這東西能叫人得一場潑天富貴啊,再不出來,我就過來咯。」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里已帶了幾分無奈。
說完這話,那個隱蔽的小坑凹里,這才探出半個小腦袋。
是個不過十歲上下的小女孩,頭髮枯黃,扎著一對亂蓬蓬的丫髻,臉上髒兮兮的,她身上穿著件大人的破布衫,下擺拖到膝蓋,褲腿挽了好幾折,赤著小腳,腳背上沾滿了泥,沒有鞋子。
此刻,她偷偷藏在那個坑窪下面,躲在後頭,渾身發抖,舉著一塊石頭,帶著哭腔說道:「你莫過來哈!我,我打你哦!」
那聲音又尖又細,口音卻與本地不同,軟綿綿的,讓人聽不太懂,帶著股子川蜀山地的調子。
趙雲舒瞧她手裡那塊石頭居然比拳頭還大,要真是被砸實了,雖不至於見血,也得青紫一片,有些好笑,這小姑娘,還挺嘻哈的。
他想了想,退後一步,放緩了語氣:「你別怕,我不害你,我是個過路的道士,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叫什麼名字?家是哪裡的?」
那女孩仍縮在坑窪裡面,好像這樣會讓她有些安全感。
雖然實際上這只會讓她更危險而已,躲在裡面,想跑的時候更是跑不掉了,可見沒有什麼逃命的知識。 從小就被父母丟進山里當山神童子的趙雲舒心裡很清楚,正常的孤兒都當慣了野狗,特別擅長逃命,像這種,一看就被父母寵愛的很好。
只是那麼寵愛的女兒,為何會孤身一人呢?
趙雲舒打量思考的時候,這姑娘也露出一雙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小道士。
只見眼前的道士,負著一把鐵劍,穿著看起來不怎麼華麗的舊道袍,背後背了一個大包裹,真不知道裡面裝了多少東西。
而且,看這個打扮,其實也不像是和那些劉家莊的家丁一路的人,她這才稍稍鬆了鬆手里的石頭,小聲的說道:「我……!我認得你!你昨天晚上,是和他們一起進莊子的,他們都說你是個道長,當時我也在被老媽老漢……爹娘一起牽著走,看見你的。」
趙雲舒點了點頭,說道:「是,我姓趙,是個雲遊道士,這麼說來,你也知道昨晚劉家莊的事情?」
沒錯,昨天晚上,劉家莊的事情,其實都是真的。
施粥的劉家莊,那麼多聚集起來的流民,那個大莊子和裡面的家丁,全都是貨真價實的,甚至特別有可能在他被迎進去吃飯的時候,都還是真的。
但什麼時候是假的……趙雲舒就不知道了。
那個女孩聽見趙雲舒這麼說,又在裡面蠕動蠕動,好像是在思考。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坑窪裡面慢慢挪出來,低著頭,輕輕的說道:「我叫么妹,我老漢兒……我爹,帶我出來逃難,走到這裡,媽老漢都餓得心慌,他們就喊我留下來,先喝稀飯,看能不能找點活路做。」
「如果說能留下來做活路,那就最好不過,所以我老漢就去那邊試工了,後來……後來我就睡著了,咋個回事我也不曉得,等我醒的時候,就到這兒了,我害怕,就跑出來躲起。」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她說著,嘴裡都是是地地道道的蜀地土話,雖然在這荒山野嶺里聽著有些突兀,卻也讓趙雲舒心中一動。
說外地的方言天生就比別的話語要可信一些,而且對方說的也都是趙雲舒知道的事情。
於是,他繼續問道:「你爹娘也在這裡頭?」
「不在,我找過了,這裡的人,有些是昨天和我們一起跑路逃荒的,但大部分都不認得,我媽老漢都不在這邊。」么妹如此說道。
她說著,又看一眼洞口,忽然道:「道爺,你是咋個醒的?你是不是也吃了糖?」
趙雲舒沒有直接回答她,因為這個問題吧……他也不知道……
事情還是要從幾天之前說起,那個時候,他拿到了安和的地址,又有了南柯太守的信息,準備去找那個什麼『老樹爺爺』,去看看南柯太守的底細。
他有信心,只要在南柯太守身邊待一會就行了,黃皮書自然會幫他記下來,讓南柯太守無所遁形,然後他再回去找王公子,帶上克制的東西,一波給他帶走了。
打定主意之後,他就從定州出發,然後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前往尋找南柯太守。
他在路上走的疲乏,然後走到邊上的時候,遇到了一群流民,跟著他們在旁邊施粥的莊子裡借宿,他因為是道士,所以受了莊中款待。
小道士自然是存了戒心的,也沒怎麼吃喝,但最後都一切正常,也沒有發現什麼鬼物在上面,只當這是尋常鄉紳,打算休息一晚上,探聽一些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趕緊走,正事要緊。 但是,酒席之上的是,突然的一些昏沉,後來的事情,就連小道士自己也什麼都不記得了,反正,他再睜眼時,也已經是在這山洞之中了。
而且他的身旁更是橫七豎八躺滿了一大堆人,每個人都一樣昏睡不醒,那些人口中都含著一濃甜的蜜水,嘴角掛著笑,一個比一個睡得香甜。
而小道士自己的話,他醒來時並無異狀,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唇上有糖,也並沒有做過什麼美夢。
不知道為什麼,但或許是因為自己修行了內景觀,心神較常人來說更為清明,更能察覺到體內的不對勁,所以導致那些蜜水沒能留在他體內。
只是,他也不敢確定就是了。
而且在醒來的這半個時辰里,他一直都在嘗試著喚醒周圍的人。
第一次,他叫醒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大概二十來歲的樣子,那個年輕人醒來的時候,先是一陣茫然,隨後就像是張旺一樣,發了瘋般朝他扑打,哭喊著要回自己的「家」里去,說自己的媳婦還在家等著。
他攔不住,那年輕人便又爬回洞中,睡覺去了。
第二次,他又叫了一個老人,覺得老人活了一輩子,時間長一點,應該是可以擺脫影響的,靠著年紀帶來的真實感,畢竟一個大半輩子都已經熬過來的老嫗,知道自己是做夢之後,還會這樣嗎?
結果,老嫗怔怔的坐起身,痴呆一樣的說著:「我兒子考上秀才了……我要回去吃他的喜酒……」
被趙雲舒點破之後,她也沒有往回爬,而是明白了什麼,跑到山崖邊上,一句話沒說,從山崖上找了個地方跳了下去,比張旺還決絕。
還有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叫醒之後,人是醒了,但也不交流,就是縮在角落裡哭,什麼也不做,強行拉起來,她說寧願死在夢裡,也不願再回這陽間受苦。 最後,就是張旺了。
趙雲舒看著他們一個個醒來,又一個個……
他只覺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