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燈火 神魚
火光非常的清晰，甚至可以憑藉火光的輪廓，隱隱約約的描繪出整個小鎮的模樣。
大概是個圓形的小鎮，面積不算大，看起來還挺正常的，只是有一點不正常————
那就是有點太亮了。
白千道：「是個城鎮，這麼亮的燈應該是挺熱鬧的，人氣應該不少，要去看看嗎？」
趙雲舒點了點頭，說道：「那肯定是要去的，不過按照那婦人的說法，不知道是南安縣還是雙溪鎮。」
白千一揮手：「管他什麼地方！去了就知道了，小爺看了山勢，已經找到了路，跟著我走就行了！出發！」
她倒是豁達，已經決定要走了，那就直接出發就是了，而且她也確實有找路的本事，小道士還在分辨道路，她就已經從山勢判斷出哪裡有路可走了。
原理也不複雜，山有山勢，所謂靠山吃山，對植物花草等事物也是如此，植物們也會根據自己的習性，挑選山勢之中不同的地方紮根。
具體來說，山分向陽面和背陽面，也叫陽坡，陰坡。
陽坡常曬，見光多，所以泥土的溫度更高，更熱，乾燥，因此在這種地方生長的大部分都是不怕曬，喜光，耐旱的植物。
陰坡光照弱，風會一直都很大，土壤濕潤，因此這裡植物更茂密。
低的地方乾燥；到了山腰處；一般溫度會降低；水也會增加；森林會更加茂密；所以深山老林一般都是在山腰處，而高山氣溫低，很多時候都會光禿禿的，植被不多。
淺根性的草時常會和深根性的樹木搭配在一起長，因為他們的根系在不同土層，可以各取所需，長在一起不打架還能共享養分，喜陽植物會出現在陽光充足處，耐陰植物還可能躲在那些喜陽的大樹的樹蔭下面，避免正午的烈陽直射。
山勢就是如此一層層分開來，根據天氣，冷暖，水多水少，土壤變化，隨高度和坡向產生不同的區別，植物門也會按自己的習性在對應的地方生長，形成清晰的帶譜和差異。
在熟練的老山客眼裡，這就是他們絕對不會迷路的原因，只要拿捏好這些差異，就可以從中選擇一些好走的道路，那些擋路的植物不愛紮根的地方，如此便可以在複雜茂密的群山之中找到合適的道路。
這份本事，不是常走山路，是決計練不出來的。
起碼小道士是不會的。
趙雲舒點頭：「白大俠帶路，我是放心的很，走前邊吧。」
白千「切」了一聲：「切，裝模作樣。」
話雖如此，她還是把背上的么妹又往上託了托，一馬當先，朝山下走去。
趙雲舒跟著白千，朝山下的城鎮走去。
路上，白千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憋出來一句，說道：「你說，那鎮子裡，要真是個人間，我們是不是就逃出來了？」
趙雲舒卻說道：「不像。」
白千一愣：「為何？」
趙雲舒伸手往山下一指：「現在子夜過去有一會了，你見過哪處人間的燈火，能一夜不熄的？」
白千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覺後頸發涼，卻還是硬著頭皮笑罵道：「你這道士，嘴裡沒一句好話，萬一人家只是過節呢？」
但是，她腳下卻不自覺的快了幾分。
雖然說此時已經是亂世，但昔日大唐的制度畢竟也實行了幾百年了都，其實也都形成了風俗慣例一樣的東西，大家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一般都會遵守。
按照大唐舊制，入夜之後，就要關閉城門，所有商鋪停業，居民鎖好門窗，不許亮燈。
具體什麼時候入夜，那就要看暮鼓什麼時候敲，等到鼓聲敲響又停止，這就算是入夜。
等到天黑，街道上一概不許行人走動，除了上元節元宵節這種過年過節的時候會開放宵禁，平時里別說是熱鬧的夜市了，就是在街道上提著燈籠站一會兒，都會引來官差，要是被巡夜的人拿住，那就要遭老罪咯，輕則杖責，重則收監。
就算是以長安城那麼繁華，那麼巨大的城市，入夜之後，也是一片黑燈瞎火，鴉雀無聲，最大的聲音就是打更的聲音了。
所以，此時這個點，城市裡還那麼熱鬧，燈火不熄，一看就知道不太對勁。
但不對勁也得去，留在山中也很危險，就算是白千熟知山勢，可以辨認道路，但之前才遇到怪物，山里猛獸也多，要是撞見什麼精怪之類的東西，也很麻煩，更別說山中瘴氣，蛇蟲鼠蟻這些了，就是好人待在山裡，沒幾天也要生病。
比起山里，還是城鎮好些，哪怕這個城鎮不遵守宵禁，但就和白千說的一樣，萬一是過節呢？
三人順著山路往下走了有半個時辰多一點，就在路邊看見一塊足足有一人多高的石碑，碑上刻著「雙溪鎮」三個字。
石碑看起來有些模糊，好像是多年風雨吹打過一樣，字跡模糊，但還是認得出來的。
「看起來，是真有個雙溪鎮。」趙雲舒伸手敲了敲石碑，確認這是石頭，然後回頭看了白千一眼：「不管怎麼說，咱們至少沒有被那那婦人騙。」
白千背著么妹，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道：「嗯，地名對上了，雙溪鎮————」
她思考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也不代表那地方就沒問題，留個心眼吧。」
「行，不過看你也累了，么妹給我吧，我來背。」趙雲舒說道。
白千也不矯情，背了一路的山路，就算她習過武，確實也還是有點疲累，但也不至於撐不下去，現在趙雲舒願意分擔，她也就將么妹給小道士，讓自己歇會。
趙雲舒背著么妹繼續走。
隨著下山，道路也有了人煙，地面被踩實了，有了小徑小蹊，路旁也開始出現荒田和倒塌房屋，這是正經有人煙的氣氛了，或許真是到了人間。
又往前走，就可以聽見有了水聲，一條小河出現在道路旁邊，水沒有多深，只沒到腳踝，有些水渠在河溝里穿插，水渠還寫著名字。
這個渠，那個渠，但都有一個共同的前綴，那就是「靈龜口水」。
靈龜口水，也確實是之前那個嫂子說過的地名。
如果順著水的來處望過去的話，也真的能夠看見不遠處有一座小山頭，山不高，形貌卻很有意思，圓鼓鼓的，前端探出一塊來，如龜首昂頭。
那烏龜的嘴巴，正有一道小河垂落城瀑布，水花濺在下面的石潭中，又匯成一條河流，順著山蜿蜒而下，就是他們面前這條「靈龜口水」。
「還真像。」白千忍不住評價道。
如果白天來這地方的話，估計會在這好好玩一會，觀賞一下山色風光吧，可惜，時間不對。
兩人涉水過河，又往前走，又見到另一條河流從側旁匯入，兩條溪河在此交合，呈Y
字形，流向前方。
趙雲舒猜測，這大概就是「雙溪鎮」得名的由來，因為身處在兩條河流的交匯處，故有此名。
一切都非常的正常。
太正常了，剛剛遇到了怪物，現在又一切都恢復了正常模式，就感覺————有點不對。
而且，小道士突然停下了腳步。
白千也停了。
她抬起頭，朝前方望去，表情驚異，嘴唇微微張開，愣了一會才說道：「這地方————
怎麼這麼亮？」
是的，亮。
他們已經馬上就要步入雙溪鎮，可以看見此處燈火通明，家家戶戶的屋檐下都點著燈！
許許多多的燈，一盞接一盞，將整個鎮子都渲染的亮如白晝！
窮人就掛油燈，稍有家資的就用有紙燈籠，更有錢的還有用琉璃罩燈。
剛剛的火光好像完完全全低估了這裡，眼前的鎮子，高高低低，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路燈火鋪遠開去，一時之間竟然看不到盡頭！
「沒宵禁也就算了。」白千皺著眉：「這都丑時了吧？哪個鎮子還這樣點燈？」
宵禁不談，畢竟那都是前朝，太平年間的規矩了。
自黃巢亂後，唐室傾頹，藩鎮各據一方，朝廷的宵禁令早已形同虛設。
有些節度使為了招徠商旅，故意不設禁夜，由著百姓點燈做買賣，之前定州就是有幾處小夜市。
但是規定可以松，燈又不會變出來，點燈就要用燈油，燈油多貴啊？
尋常百姓晚上只能睡覺，是因為不喜歡夜生活嗎？說白了大部分原因不就是點不起燈，哪怕是在定州這種大城市裡面，夜市也不過是幾條街面上的光景，出了那幾條街，依舊是一片漆黑。
至於這等山間小鎮，大部分人家應該都是田裡刨食的，天一黑便該歇了，哪來的錢來燒油點燈？
趙雲舒沒有說話，他盯著那片燈火思考了一下，又轉過頭，望向之前來的山路。
他們身後是荒山野嶺，黑漆漆一片，可面前的鎮子，鎮上燈光映在河面上，碎成滿河金鱗。
么妹在小道士背上突然一動，揉著眼醒了過來。
她一抬頭，便被遠處那片燈火晃得眯眼，隨即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睜大了，小小的嘴巴張成個圓合不攏，好一會兒才「哇」了一聲：「好漂亮啊————」
可不是好漂亮麼。
那一片燈火，沿河兩岸一路蜿蜒，將整條溪河都映成了金赤之色。
風一吹，滿鎮的燈籠便輕輕搖曳，燭焰如水面浮動的碎金，一浪推著一浪，遠遠望去，似乎有一層薄薄的霞光罩在鎮子上頭。
水面倒映出一朵朵火光，像一朵朵紅蓮浮在水裡，花燈與河燈交相輝映，溪中倒影與岸上燈火兩兩相對，分不清哪是燈，哪是水。
風銷焰蠟，露浥紅蓮，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冷熱相融，美得叫人不捨得眨眼。
趙雲舒放下么妹，與白千交換了一個眼色，二人一前一後，朝著鎮子走去。
還好的是，周圍並不止他們。
靠近了鎮子，周圍也有人在活動。
趙雲舒將么妹的手遞給白千，給她使了個眼色。
白千表示理解，然後牽著么妹，注意周圍。
緊接著，趙雲舒主動上前，找到一個貨郎，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老哥，你這有燈籠和燈油賣嗎？」
貨郎本來是推著獨輪車，車上滿載著貨物，應該是去那邊燈火之地擺攤的，但路上的生意肯定也不可能不做，當下停車，回頭看向趙雲舒，說道：「有，有！道長！想買什麼燈籠？」
「噢，是這樣的，我初來乍到，不知道這個地方怎麼亮這麼多燈火，但是看眼前勝景，懸掛彩燈，輝煌映月，燦爛搖星，鼓吹煙火，總覺得手裡缺了個燈籠少了點意思，融不進美景之中，就問問有沒有賣的。」
「哈哈，道長真實好興致，不過確實，這雙溪鎮的燈火，確實有漁燈萬盞，鱗次比來，燈影澄水，搖曳長虹」的稱號，提一盞燈，既能觀景，又成了他人眼中的景色，妙極，妙極！不知道道長想要哪種燈？小的這裡有不少呢！」他說著，指著自己車上摺疊起來的燈籠。
「有普通的白紙燈籠，有畫虎的，畫花的，還有雲母做燈罩的，竹紙做燈罩的，布帛做燈罩的，至於琉璃燈罩，小的進貨也進不起，實在是沒有了，道長您看看那種合您的眼緣？」貨郎指著自己推車上的燈籠說道。
「好，小道先看看。」趙雲舒自然不是為了買燈來的，所以一邊假意挑選，一邊問道：「你剛剛說，漁燈萬盞，這是個怎麼說法？話說，我也是第一次見這般燈火盛景，這是怎麼回事？」
貨郎不疑有他，當即解釋道：「哈哈，道長應該是遠道而來，有所不知，這雙溪鎮啊，臨河靠水，自然是靠水吃水，雖然說也種地，但捕魚也是一大生計。」
「只是，這裡捕魚，和別處不同，他們不用魚鉤，也不用魚餌，而是點亮燈火，自有魚來！什麼魚都有，燈火之後，一網下去，動輒就有幾百上千斤！」
「雖然說別的地方也有螢火聚魚的手段，但比不了此處，漁燈萬盞之際，甚為壯觀！
後來就算不捕魚，點燈的人越多，就形成了這片景色！」
「據說啊，這是因為這邊的河裡，有一條神魚，它最喜歡燈火，岸邊一點燈就會來看，而它身邊跟著無數小魚，所以才會有這般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