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魘
房子依然在燒,火苗竄天,熱浪撲面,站在十丈之外都感覺睜不開眼。
這屋子的木頭還挺好,挺耐燒的。
不過,這般好火,當然是要用來照明,姑且先看看黃皮書上所記載的是什麼東西。
卻見書上出現的是之前的老太太,媳婦,以及————周圍的屋子。
這也是一副觀想圖級別的圖畫,圖上極為清晰,能夠非常明白的看見其中的東西。
下面也寫著文字。
「魘。」
魘者,祟怪之一,無有定形,隱於昏暗,過而不見,非飛非走,蠕動爬行,體內無皮骨肢體,一團昏暗而已。
睡眠之際,神思漸弛,魘便爬行而至,壓人胸口,錮人喉舌,中魘者心中清明,然則目不能睜,身不能起,口不能呼,如巨石壓體,寒凍百脈,四肢縛於鐵索,分毫難動。
魘不好血肉,只擾神魂,受魘者眼前幻像叢生,或聞低語繞耳,或見黑影徘徊,神魂暗耗。
人醒之後,冷汗濕衾,心悸良久,不能復眠,屢遭其擾,易神枯氣弱,日漸羸弱,病疴漸生。
俗說:魘生於昏昧之氣,遇陽氣盛者則遠避,心神安定,其難近也。
魘本虛祟,最畏人陽氣充盛,心智剛毅,意志堅定,陽氣充盈者,陰邪自不能侵,臥榻清明,心神不弛,魘近身便被陽氣彈壓,無從附身,不驅自退。
若遇心神渙散,氣血虛損,憂思鬱結之人,陽氣虛弱,神魂不固,便為其所乘,夜夜纏擾。
魘畏厲聲,困於魘中,雖口不能言,然以大聲呼喚被魘者姓名,敲鑼打鼓,可破夢魘。
考其本源,魘非天地自生精怪,乃巫術捏造之陰祟也。
有咒術依託陰地,舊宅,暗室,荒榻之處,借陰息而制魘,借昏昧而行法。
故除魘之法,驅逐只得治標,治本則需焚其根底。
但凡魘所盤踞之室,依附之器,棲止之隅,只需舉火焚之,陰燼盡滅,咒基斷絕,魘祟無所依託,自然消散,永絕後患。
尋常鎮壓驅趕,僅能暫避一時,後患無窮。
其能耐有一:
曰入夢:魘能入夢,於夢中作祟,需挑神智渙散,陽氣虛弱之際,入其夢中,擾其心
神。
制魘之法頗多,而此屬類,來自禁魘婆。
禁魘婆:
粵東崖州居民,半屬黎人,有生黎,熟黎之分。
生黎居五指山中,不服王化,熟黎尊官長,來見則膝行而入。
黎女有禁魘婆,能禁咒人致死。
其術取所咒之人或鬚髮,或吐余檳榔,納竹筒中,夜間赤身仰臥山頂,對星月施符誦咒,至七日,某人必被魘所擾,常有死者,遍體無傷,而其軟如綿。
受其害者擒之鳴官,必先用長竹筒穿索扣其頸項下,曳之而行,否則近其身必為所禁魘矣。
據婆云:不禁魘人,則過期已身必死。
婆中有年少者,不及笄便能作法,蓋祖傳也。
其咒語甚秘,雖杖殺之,不肯告人。
有禁魘婆,無禁魘公,其術傳女不傳男。
看完這些,趙雲舒抬頭看著眼前燒起來的宅院。
魘————?
這種東西正如黃皮書上所說,並不是天然誕生的怪物,而是人為製造的。
要說源頭的話,其實可以追溯至上古巫覡的時候,最初是由瞽者巫者與土木之工摸索出來的法門。
這種法門,需要取人的情志,氣息為引,憑空造出無形之祟,這種邪祟,就被起名為魘。
它沒有實體,比起毒蟲利刃那些手段,魘隱秘至極,無聲無息,防不勝防。
詛咒這種東西都能以很多手段可以追根溯源,但魘確實是無所追查,就算被驅散了,只要根底不破,還能再生,十分噁心。
並且,一旦中招,心惡之而手足若有所縛,不能動,亦不能叫呼,無聲無息,無形無質,很難追查是什麼人在作祟,是以古來陰謀者,多喜歡用它。
到了西漢的時候,更是有膽大包天的方士,暗中使用偶人和魘術,圖謀暗算漢武帝。
武帝晚年篤信鬼神,宮中巫蠱大興,不少方士,術士暗中修習魘術,其中不知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打算借魘日夜損耗天子神智,令其昏聵臥病,以遂私計。
正常來說,武帝久掌天下,帝氣國運凝於一身,身體龍氣雄渾,神魂極為堅固,魘就
算潛入宮闈,也難以壓制他的心神,但是恰好還有內應,武帝寵妃,大臣,外戚聯手,又用藥物暗害身體,又在武帝將要前往甘泉宮的時候,讓巫師在皇帝專用的馳道上埋藏木偶人來詛咒,削弱他的陽氣,避過帝氣的庇佑。
恰逢這個時候,方士和各類神巫多聚集在京師,而且大都是為了榮華富貴而趕來的各類術士,他們膽大包天,無所不為,一些女巫來往於宮中,教宮中美人躲避災難的辦法,在每間屋裡都埋上木頭人,進行祭祀,因相互妒忌爭吵時,就輪番告發對方詛咒皇帝,大逆不道,大家都習以為常,覺得都是宮人嫉妒做的糊塗事,殺了一批之後就不管了,卻不知這其實是幕後有人操縱。
隨著巫覡在宮中數量漸多,巫術也開始流傳,皇宮之中也開始巫蠱橫行,終於打破了平衡,讓武帝的神魂產生了裂隙。
有一次,武帝小睡,夢見有好幾千木頭人手持棍棒想要襲擊他,霍然驚醒,從此感到身體不舒服,精神恍惚,記憶力大減,魘術藉助數千宮人和來往的巫師稠密的布置,終於打破防護,作用到了武帝的身上。
此事敗露後,便掀起巫蠱之亂,武帝也沒辦法找到魘的來源,只能命令宮人在皇宮到各處掘地,尋找木頭人,這不挖不知道,一挖嚇一跳,整個皇宮內竟然有幾千個偶人!
他馬上逮捕了一大堆人,並施以鐵鉗燒灼之刑,強迫他們認罪,從京師,三輔地區到各郡國,因此而死的先後共有數萬人,就連太子都因此而受到波及,被大軍追殺。
魘術和巫蠱之術也因此被朝廷嚴令禁絕,不過禁令雖下,巫術卻沒能徹底斷絕,魘術一類的咒法仍舊在民間輾轉流傳,往後千百年間,不少史書,雜記里都有留下記載,許多名士,重臣都曾遭魘襲擾。
這些人有的身居高位思慮深重,有的久病體虛心神耗散,神魂本就有隙,極易被魘趁虛而入。
魘的優勢就在於此,無聲無息,無法追查,尋常魘只能夠困住睡夢中的人,製造鬼壓床一般的幻象,驚擾心神,可若是修為高深的巫者所造之魘,能長久蠶食魂魄,使人日漸衰弱,神智昏亂,最後無聲殞命。
就好像此刻,趙雲舒要是不燒掉宅子,怕是沒那麼容易傷到那些魘。
而且,這麼一看————這些魘,似乎是來追么妹的,因為么妹睡著了,他們就來了,么妹一醒,他們就退去了。
嗯——
趙雲舒思考著,同時看向眼前的宅院。
真火燒的熾烈,熊熊火光將滿院的黑影和宅院一併從人間抹去,足足燒了有兩刻種,樑柱傾塌,瓦片爆開,最後嘩剎一下坍塌,化作了焦黑灰燼。
火星夾著飛屑飄上半空,但是那廢墟中仍是一點動靜也無。
別說什麼老太婆,坐月子的媳婦,還沒滿月的小娃娃,就是裡面有一窩老鼠被這樣燒,也該有個吱吱叫才對。
但是,沒有沒有。
除了煙霧,火星,灰燼之外,什麼都沒有。
白千握著劍,盯著那堆焦土,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燒是燒光了,那老婆子的媳婦呢?不是說在坐月子嗎?孩子呢?」
趙雲舒看了看,然後說道:「你聽見孩子哭了嗎?從我們進來到現在,這屋裡有過半聲小兒夜啼嗎?」
么妹的臉頰被火烤的兩頰紅紅,本來周圍因為餘溫,所以溫度是十分熱的,但此刻聽到這話,只覺得一陣涼意襲來,猛的打了個哆嗦,往後縮了縮。
白千也明顯僵了一下,但還是抬頭,昂起脖子:「我————我自然是知道的,小爺早就注意到了,不過沒說破罷了。」
「不是,你明明就沒有注意到吧。」趙雲舒說道。
白千「切」了一聲:「非也非也,小爺是老江湖了,打從一進門就覺的不對,所以這個時候才多嘴問一句,畢竟,我一到這裡就覺得,這院中沒有雞鳴犬吠,早有準備了。」
么妹仰起臉,有些驚訝和崇拜:「原來是這樣,白大俠好厲害。」
白千撓了撓頭:「是吧?哈————哈哈哈。」
趙雲舒懶得拆台。
他思索著魘的事情,又注視著那片廢墟,火雖然已經燒盡了,但餘溫也不低,一天兩天估計都沒辦法進去,除非他用火法將其中的火焰和溫度都汲出來丟掉,只是那樣有點費力,容易累到,實在沒必要。
而且按理說,現在的房屋都燒成這樣了,但是吧————這院子給他的感覺,並不比先前更安全。
如果他噴火的時候,還有別的東西在這些廢墟里,方才那一口真火也該叫它吃點苦頭,真火可不比旁物,雖然速度有點慢,但真要被沾到了,還是很麻煩的。
只是————他還是有點覺得不對勁。
因此,過了一會,他把劍往後背一掛,說道:「行吧,反正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連夜趕路吧,白大俠,你說說,接下來咱們該往哪兒走?」
白千被他問了這個問題,似乎是覺得棘手,連忙甩頭:「你是道士,捉鬼降妖你不是專業的嗎?問我做什麼?」
趙雲舒則兩手一攤,說道:「我是會捉鬼,這地方的東西是不是鬼還兩說,而且去哪兒這事兒和鬼無關,還得商量商量,你江湖經驗豐富,走南闖北,應該更有判斷經驗。」
這話把白千架了起來,不過她也沒有不情願,而是鼻孔朝天哼哼了兩下,說道:「哼————行吧,這時候確實是沒我不行。」
緊接著,她思考了一下,說道:「總之得先離開這裡,也不能幹站著,這地方邪氣的很,燒了堂屋,還有西廂東廂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夜長夢多,反正都不認識路,不如
先往高處走,找一處能望見山勢的地方,再定方向。」
趙雲舒聞言,覺得她這回說得頗有道理。
雖然容易被架起來,但白千大俠實際上還是蠻靠譜的,只是出于謹慎,他又問道:「你知道看山勢找城鎮?」
「人要生活,無非就是柴米油鹽,柴米排前兩位,砍柴需要山,種米需要水,山水之間就是建城造市的好去處,所以要找城市,順著山勢水勢去找就行了,小爺在江湖闖蕩這麼久,豈非白走的?」白千挑了挑眉毛,抱胸說道。
「白大俠真厲害!」么妹適時舉手歡呼!
白千頓時喜笑顏開,蹲下來捏了捏么妹的臉嘟。
趙雲舒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天,東方仍舊黑的深沉,沒有一絲要亮的意思,再看了看星星,然後說道:「北斗轉向,參星橫斜,北斗旋轉了,就知夜深,看參星橫直,就是快天亮了,現在看北斗的狀態,距離天亮還早,是得走。」
「喔,你也懂得不少嘛。」白千看了看小道士。
小道士轉頭,對么妹說道:「還能走嗎?」
么妹點點頭:「可以!」
趙雲舒又對白千道:「走吧,白大俠開路。」
白千這次沒有推辭,提劍當先,朝山上走去。
么妹牽著白千的手,跟在她的後邊,趙雲舒則殿後,走在第三位。
三人出了那院子,沿著另外一條路,朝山上走去。
這一路非常的安穩,比昨夜順利的多。
路上沒有怪物野獸,連鳥叫怪聲都沒幾聲,只有夜風陣陣,從林間吹來。
走了小半個時辰,么妹到底是孩子,折騰了半夜,又受了驚嚇,走了沒多久就感覺兩腿發軟,眼皮直往下墜。
白千見狀,也不廢話,將細劍往腰後一別,蹲下身道:「上來,小爺背你。」
么妹猶豫了一下,然後想了想,說了句謝謝,這才趴上白千的背,小臉貼著她後頸,片刻工夫便迷糊過去。
白千掂了掂背上的分量,說道:「這小丫頭,輕,不礙事。」
趙雲舒小道:「這年月,能活著就不錯了,還能有幾兩肉?」
白千沒接話,只是步子又放穩了些。
他們一路上山,也不知爬了多久,待趙雲舒撥開一叢野藤讓白千彎腰走過,眼前頓時
豁然開朗,他們已站在山頂。
因為是山頂,所以山風時刻不休,刮過來又利又冷。
趙雲舒也跟上來,先朝四面張望。
卻見,山下一片黑暗,卻在山腳不遠處有火光,燒穿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