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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託付

2026-08-12 21:27:28 作者: 佚名

  在場三位經略使穿戴得都相當莊重。

  頭戴鳳翅兜鍪,身穿繡有麒麟補子的山文甲,腰間象徵「如朕親臨,代天巡狩」的尚方寶劍,劍格上的寶石熠熠生輝。

  「你來了。」於都督抬手示意他上前。

  李林突然發現一件事。

  只要衣服足夠奢華大氣,就不太能注意到衣服主人憔悴的臉色。

  他只是處理了半天要務,還都是些簡單的雜事。

  三位經略使每天要處理的軍機要務,可比他多了不知幾何倍。

  「這兩人非要隨我們一同去蕹昌。」他的聲音略顯低沉,說話時還在瀏覽書記員遞來的竹簡。

  「蕹昌這一去,十死無生,我們幾個老東西是戴罪立功,可沒打算讓年輕人也折在那兒。」

  他看向李林,額頭滿是魚鱗般的皺紋,皮膚鬆弛得像個八旬老人,目光里的疲乏甚至蓋過了睿智。

  「這兩人交由你來照看,大約兩個時辰後醒。」

  「新綺將軍是履歷豐富的沙場老將,先鋒軍和中衛軍便由她來指揮,你繼續統領後衛軍和輜重部隊。」

  「至於這天門的侯戎——」

  於都督扶額,苦笑一聲。

  「他想幹嘛就幹嘛吧,別讓他追過來就好,告訴他,他老子還在長垣等他。」

  李林抱拳領命,也對在場其餘幾名統領逐一拱手行禮。

  若是按史書中的場景,他肯定是要帶一壺好酒與諸位將軍送行。

  但一來沒這個條件,二來震旦軍中嚴格禁酒。

  當你的敵人是一群能操控魔法、扭曲現實的牛鬼蛇神時,酒精和不清醒的神智將成為敵人最鋒利的刀子。

  「你經手的事務我都核查過了,做得不錯,我已經叫人按照你的吩咐去辦。」

  「軍中事務,大都是兩害取其輕,有時候那一害更重誰也不好權衡,做了決定,就要執行到底,千萬不要怕犯錯.......」

  於都督囑咐了李林幾句,說得不多,但都是肺腑之言。

  

  「小子受教了。」

  見李林態度端正,於都督欣慰地點點頭,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縱使震旦多山河,可憐再無相見時。」

  另一位經略使上前一步,也重重拍了一下李林的肩膀。

  「你爹當年也是如今天這般,臨危受命,唉,真是天道輪迴啊。」

  「你的功績我們已經告知四海,奪回南離,不要丟你爹的臉,不要辜負龍帝的重任。」

  「還有趙將軍在帳外留了些東西給你,出去的時候記得留意。」

  李林深吸一口氣,躬下的腰,彎得更深。

  「敢問趙將軍何在?」

  「他這個人不擅分別,已經出發了,若你有心,未來上陽光復就替他回趙家看看吧。」

  說完,諸位統領帶著隨行侍從,大步向外。

  每個路過的人都拍拍李林的肩膀。

  將軍們的力量很大,即使刻意收力,也拍得李林東倒西歪。

  他如暴雪中的小樹,極力穩住身形,直到所有人都離開大帳,

  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奔赴屬於他們的戰場。

  他才直起腰。

  回頭看去,帳外只剩一個消瘦的人影,背著月光站在夜色中。

  此人甲冑上還帶著尚未乾涸的黑紅血漬,正是那位曾幾次為他傳令、抬過他轎子的雲摩司戈。

  「李總管。」他走上前,聲音平穩,無喜無悲,一如既往。

  將手中一隻古樸的木匣和一面翠玉盾牌遞給李林。

  木匣很輕,李林打開一看,裡頭是一把與輕盈木匣極不相稱的古樸鐵錘。

  錘頭黝黑,表面布滿細密的鍛打紋路,沒有任何雕飾,唯一的特點大概也就是用料不錯,應該摻了隕鐵之類的貴金屬。

  「這是趙將軍留給你的,還有這封信也是。」雲摩司戈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

  信上的字跡端正秀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出自哪位飽讀詩書的秀才之手,與趙將軍那副焦黑鐵血的模樣大相逕庭。


  信寫得很短。

  內容大致是說,這把鐵錘是趙將軍籍籍無名時拿來練手的武器,沒有任何出奇之處,尋常匠坊就能打造的普通鐵器。

  唯獨有一點不同——這把錘子是鑌龍親手交給他的。

  那時他還是家族中的無名小卒,腦袋不聰明,考了三年秀才沒中,轉去習武,母親又是三房,爭不來什麼修煉資源,只能靠苦練。

  當時,他在上陽郊外演武場例行修煉,恰逢鑌龍路過,看了他半晌,居然親自出面將此錘贈予他,並指點了他幾招。

  鑌龍的恩情沒齒難忘。

  他握著這把錘子,從一個無名小卒,到威震一方的昊天將軍。

  又從昊天將軍變成了城破出逃的逃兵。

  「我已無顏再見鑌龍。」趙將軍在信末寫道,墨跡有片刻停頓,薄帛邊緣沾了幾滴骯髒的墨漬,仿佛毛筆懸在半空停頓了很久。

  「若你有朝一日奪回南離,尚有餘力,請將此錘帶回上陽,交還鑌龍,並替我向大人道聲歉。

  若你忙,便不必多管,隨便找個庫房封存即可。」

  李林看完,沉默地將帛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

  他緊緊抱著木匣,指節泛白。

  「這面盾是我擔任門下督時所用之物,如今多用雙手重兵,很少有用武之地。」

  雲摩司戈又遞上那面翠玉盾牌,用把手上的皮帶,系在木匣上。

  「請李總管將此盾交予你身邊,那個姓『刑』的玉勇。」

  李林稍微有些意外。

  先前,戰後軍議,他有意帶著刑干戚,就是想讓他跟諸位統領和武官混個臉熟。

  本以為那小子耿直,不善社交,沒想到還真讓他套到近乎了。

  「他每次見我都用那種眼神.......說實話,壓力很大。」雲摩司戈難得露出一點不自在的神色,苦笑著說。

  興許是觸景生情,他一改之前威武高冷的姿態,連珠炮似地對李林傾訴:

  「看得出他是農家子弟,我也是。」

  「我是從農役兵一路升到門下督,後得於統領賞識,給藥食供養、名師指導,僥倖在魏京武考中取勝,成了雲摩司戈。」

  「我未像其他武官那樣真正吃過苦,也沒遇到過什麼跨不過去的坎,今天這身官袍,有一半是運氣使然。」

  他指了指那面盾牌,語氣誠懇:「那個玉勇小卒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跟他說,靠人不如靠己,希望他能勤加修煉,日後成為一位真正配得上雲摩司戈名號的強者,別像我這般名不副實。」

  「話一定帶到,」李林鄭重拱手,「敢問將軍姓名?」

  「無名小卒,不足為道。」

  雲摩司戈點點頭,似乎卸下了什麼重擔,轉身翻上玉龍馬,振翅便朝中軍追去。

  李林抱著木匣,招呼隨從扛起地上依舊昏迷不醒的新綺和侯戎,返回自己營地,心情複雜。

  剛來到營地入口,就見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軍需官陳歸舟,領著數十名文職已在營外等候。

  陳歸舟的人馬,輜重齊備,隊伍整齊有序,一看便是能自給自足的精幹幕僚。

  「我等是趙將軍留下的文官幕僚,任憑李總管調遣。」陳歸舟拱手行禮,語氣不卑不亢。

  李林對此人印象不錯,與他客套幾句,叫來自家文官給趙將軍的幕僚團安排下榻處,特意囑咐不可怠慢。

  隨後他回到司南大車門口,讓刑干戚等人駐守在外,自己帶著昏迷的新綺與侯戎傳送進龍宮內殿寢室。

  龍宮內殿有三大一小四個房間,分別是藏寶室(金庫)、軍械庫、秘書庫和寢室。

  藏寶室和軍械庫自不必多說,秘書庫他也查過幾遍,空無一物。

  只有這內殿的寢室,李林從未踏足過。

  不好粗魯地捆綁兩人,又不能讓兩人醒來就跑,李林能想到最妥善的辦法,就是暫時將兩人軟禁到龍宮內殿,直到確定兩人明白情況為止。

  將兩人拖到軟墊上,隨手蓋了層被子。

  又將裝有鐵錘的木匣子妥善存放到軍械庫中。

  李林雙手握著翠玉盾牌,去找刑干戚。


  刑干戚站在司南大車前的篝火旁,如往日一般站崗。

  李林找到他的時候,他肩膀上蔓延著深林樹枝的枝條,有散發著螢光的綠芽在他肩膀輕輕搖曳。

  「不行,這不是震旦的路子,陰陽寧和,這是根基。」

  他停頓片刻,又喃喃道:「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再給我點時間想想。」

  聽到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刑干戚立刻收聲回頭,連忙躬身行禮。

  李林沒聽清他在說什麼,也不甚在意。

  只將那面翠玉盾牌鄭重交到他手中,將雲摩司戈的話一字不差轉述給他。

  說完,他問刑干戚:「你覺得那個將軍真的是靠運氣上位的嗎?」

  刑干戚緊緊捏著翠玉盾牌,抿緊嘴唇,喉結滾動了好幾下。

  「怎麼可能!」他聲音有些啞,帶著萬分激動和極力抑制的嗚咽,「七十二武官可是得從全震旦武者,上億人里一路拼殺出來的,怎麼可能靠運氣上位?」

  「風將軍......風將軍他...他太過自謙了.......」他話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李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便轉身離開篝火。

  留他一個人靜靜。

  傳送回龍宮內殿寢室,昏迷的兩人還在墊子上不省人事。

  新綺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什麼噩夢,滿頭冷汗。

  侯戎嘴巴微張,嘴裡喊著什麼「好酒」之類的,撇著大字、睡相極其憨厚。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都醒不過來了。

  李林趁此機會,在這陌生的寢室內轉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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