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木門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陳舊書卷的味道。
穹頂極高,石壁上龍紋的流光在黑暗中緩緩浮動,像是有蛟龍蟄伏其上,在緩慢呼吸。
正中那張床榻大得過分。
用整塊墨玉鑿成的低矮石台支撐,墊著數層蠶絲軟墊,被褥、枕頭、床單都繡著暗紅色的盤龍紋。
床榻對面靠牆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案,書案旁有博古架、書櫃、衣櫃數台,都擺放的滿滿當當。
還有一個封存在彩琉璃內的衣架尤為顯眼。
李林本想檢查一下其中物件,誰知,剛坐到床榻邊上,
頓時眼前一黑,「啪」的一聲睡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他腦子裡閃過這幾天遭遇的種種——生死大戰、雷霆大轎、死而復生、處理軍務、送別同僚、接管全軍.......
「我真是超級熬夜王。」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便徹底睡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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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去多久,李林在饑渴交加的感覺中甦醒。
睜眼,眼前是陌生的雕花穹頂,他好半晌才想起來自己在等新綺與侯戎甦醒。
轉頭往地上一看。
完犢子。
躺著的兩人不見了。
李林一個鯉魚打挺下床,連滾帶爬,跑到外頭找人。
只見新綺與侯戎二人正盤膝坐在原形廳堂中央,盛放龍珠的石柱旁,閉眼修煉。
新綺周身縈繞著層層血色煞氣,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匯入體內,猶如無數戰場陰魂被吸入陰曹地府,看得李林心驚肉跳。
另一側的侯戎則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他修行的功法古樸大氣,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輝光,額頭隱隱浮現出第三隻天眼虛影,虛影正源源不斷吸收著周圍的金光。
察覺到來人,新綺率先睜開眼。
她從修煉狀態中退出,周身血光如潮水般褪去,乾脆利落地起身,朝李林拱手行禮。
「不知李總管多久會醒,我等自作主張在此修煉,還望海涵。」
侯戎那邊則戀戀不捨地多坐了幾息,待額頭天眼重新隱沒在皮膚下,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滿臉意猶未盡。
「真不愧是龍宮寶殿啊!」他環顧四周,嘖嘖稱奇,「就算是魏京龍庭的地髓靈乳修煉室,也不及在此處修煉來得痛快。」
「李兄,你這寶貝賣不賣?多少錢隨你開。」
新綺眉頭一皺,搶在李林前頭提醒道:「侯都尉慎言,龍宮乃是龍帝親授南離李家的御賜之物,豈可買賣。」
侯戎無所謂地擺擺手:「私下交易而已,又沒人知道,怕什麼。」話雖如此,但他也意識到買賣龍宮的不妥,沒有再提此事。
李林倒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開門見山地問:「二位還想去追於都督他們嗎?」
新綺沉默下來。
侯戎則嗤笑一聲:「都不知道過去多久了,追?風沙早把他們足跡蓋住了,追也追不上。」
李林鬆了口氣。
只要兩人不跑就好。
「二位隨我來吧。」
他將二人傳送至龍宮外殿那間被改造成辦公廳堂的房間。
案几上堆滿了昨日處理過的公文簡報,行軍路線圖、部隊名冊、軍糧帳目、編制清單,各色文書堆得像幾座小山。
李林指著那些文書道:「二位也是被諸位統領委以重任的人物。」
「這是我昨日處理的軍務,請二位過目,有什麼意見都可以提。」
侯戎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不耐煩的神色。
「我只是個折衝都尉,都尉知道不?行軍打仗的,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別找我,看著就心煩。」
「快把我送出去,這麼久沒回去,我怕我那幾個副官把周圍營地給掀嘍。」
不能這個時候放侯戎走。
李林清楚,自己沒兵沒勢力,新綺也是,他們兩位行軍總管都是根基淺薄的光杆司令,無法服眾。
而侯戎身世顯赫,又有赫赫軍功,大家都服他,或者至少願意賣他一個面子。
他和新綺要想立住腳跟,必須要有侯戎的幫助。
「侯將軍名聲在外,比我倆人更能服眾,諸多事宜還需要仰仗侯將軍幫助。」李林恭敬地說道。
「若是侯將軍願意留下來多聽一會兒,我願意向侯將軍開放龍宮,並且每次可以攜帶一名部下,一起來龍宮修煉。」
侯戎腳步頓住。
「兩個,」他伸出兩根手指,「我要帶兩個人來。」
「成交。」
侯戎爽快地點點頭,往蒲團上一躺,翹起個二郎腿,看兩人處理軍務。
新綺對李林挽留侯戎,沒有多言。
她拿起簡報一份份仔細翻閱,速度極快,偶爾會停下來在某一行上停留片刻,然後再繼續往下翻,顯然是有充分的治軍經驗。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放下最後一份簡報,開口道:「軍中事務便按幾位統領的吩咐辦,先鋒軍與中衛軍由我來帶,後衛軍和輜重仍由李總管管轄,兩軍平日互不干涉,但有需要配合之處,我這邊全力支持。」
她說完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林,目光銳利:「但在行軍方針上,有一件事我不甚贊同。」
李林心裡「咯噔」了一下。
害怕的來了。
「但說無妨。」
「行軍速度太慢了,照目前每日十八里的腳程,至少還得半個月才能抵達南皋。」
啊?
不是嫌太快了,會拋下很多平民嗎?
「追兵跟在後面,必須把速度拉到每日三十里,跟不上的人就留下,我們沒多餘的糧食和時間照顧累贅。」
「馮耀和野盛手下的部隊,數量未必有食人魔聯軍多,但他們的難纏程度遠非那群山中蠻夷可比。
負責追擊的馮耀,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昊天將軍,他率領的部隊裡有洪武督和兩儀宿衛,都是野盛豢養的大內樞機,最擅長滲透斬首、製造混亂。
一旦被他咬住尾巴,我們就會像被狼群圍住的羊群,除了被活活拖死,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她語氣低沉,說得非常形象急迫,好似親眼見證過馮耀和野盛等人的恐怖之處。
似乎是怕李林不相信,她繼續道:
「先鋒軍的端木將軍,就是我頂替的那位,他在戰場上消失得不明不白,沒有血跡,沒有屍體。
我事後派出去打掃戰場的斥候,到現在都沒查出來他到底是怎麼折的,折在哪兒的。
食人魔不可能有這種隱秘的手段,能做到這事的,只有馮耀和他的大內樞機部隊。」
「我懷疑,不,我肯定,他們現在一定牢牢貼在聯軍的屁股後面。」
「所以不光要提速,還要把那些行商隊伍逐一抄家,所有物資統一調配,急行軍。」
「聯軍的有生力量必須完整帶回南皋,其他人只能自生自滅。」
新綺說完,沉默了十息,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麼冷血無情。
她撩撥了一下雜亂的髮絲,帶著事後找補的窘迫,補充道:「這一切都是為了震旦江山,犧牲在所難免。」
然而,面前兩人卻並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抗或者牴觸。
侯戎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
李林則是一副笑嘻了的樣子。
很好很好,他就怕這位神秘女將軍與他三觀不合,沒想到是個比他還冷血務實的活閻王。
跟她提的決策一比,李林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活聖人。
突然理解曹老闆留著賈詡的感覺了。
李林理了理思路,開口時語氣很平靜:「新綺將軍說得很對。」
新綺眼睛盯著書案,怔在原地。
人生頭一次,她的意見沒有被人全盤否定。
「追兵的威脅確實不能忽視,我也絕對相信新綺將軍你的話。」
「只是我們面臨的不只是幾場戰鬥,而是全國範圍的大叛亂。」
「我們不僅要贏,還得讓天下人知道,誰是正義,而誰又是邪惡。」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果我們自己先殘暴起來,搶掠商隊、拋棄平民,把聯軍變成一支只顧自己逃命的潰兵,那天下人會怎麼看我們?我們自己的將士又會怎麼看我們?
他們會說叛軍和官軍都是一個德行,都是吃人的畜生,到那時候,就算平定了叛亂,失去了民心,下一場叛亂還會遠嗎?」
「九位統領之所以兵強馬壯,不獨自行軍,而是在要塞里庇護這麼多人,也正是因為他們明白這個道理。
就算我們全軍覆沒,震旦的百姓也會記住有一支龍帝的軍隊,是為了帶百姓回家而戰死沙場。
有了民心,哪怕沒有我們,平叛也是遲早的事。」
他說完,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侯戎在旁邊挑了挑眉毛,沒說話。
新綺的表情則更加複雜,她瞥了眼李林,眼中閃過驚訝和深深的慚愧,嘴唇嗡動,終究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李總管說得對,」她又低頭看向地面,「是我心急了。」
李林覺得有些奇怪。
他廢物軟飯男的名聲在外,眼前這位未曾謀面的新綺將軍認識自己倒不意外。
但她卻隱隱有一種在自己面前,抬不起頭的感覺,讓李林倍感詫異。
尤其對方的軍功並不落於他。
呦呵?
我也有好名聲的一天?
「新將軍不必妄自菲薄,你說得沒錯,追兵必須防,速度必須提,我會酌情根據行軍情況,盡力提高行軍速度。」
「所有部隊的口糧也由我來負責,絕不會短了先鋒軍和中衛軍的份,至於商隊的物資也由我去和他們斡旋爭取。」
新綺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兒,說:「後衛軍這邊的情況貌似......」
他知道對方什麼意思。
後衛軍和另外兩個集團軍不一樣。
昨日接觸軍務時,李林細查了一番名冊,本是想搞一本《仇恨之書》逐個清算當初要他死的軍官。
結果卻發現了更深層次的真相。
先鋒軍和中衛軍幾乎沒有臨陣脫逃的將領,而且軍官人數顯著少於後衛軍。
李林幾乎可以肯定,當初九位統領是能分辨,誰是良家子,誰又是不靠譜的二世祖。
他們特意將所有不可靠的人都扔到後衛軍,包括當時剛和龍裔武踏梅鬧掰的李林自己。
所以李林管理的後衛軍,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座集合了聯軍內部,所有妖魔鬼怪的鎖妖塔。
他得保證這鎖妖塔里的人不作妖。
新綺比他更早位列諸位將軍和經略使的行列,應當也清楚這點。
「我能搞定。」李林篤定地回答。
新綺點點頭,不再多問。
侯戎見兩人商量得差不多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說完了?說完就該幹活了。」
「走吧走吧,先去把分兵的事情通知給各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