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猛地回身。
老尼爾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兩步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微笑。
煤氣燈的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恍惚間,雷恩仿佛看到了一隻沒有睫毛的,冰冷的眼睛。
……
與此同時,老尼爾的家門口。
鄧恩一腳踹開木門後,屋內景象讓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客廳的牆壁上、地板上、家具上,到處畫滿了扭曲的符號和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一種狂亂的、幾近癲狂的手寫體,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著什麼東西寫上去的。
克萊爾走近牆壁,借著煤氣燈的光辨認那些文字,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為什麼,必須要用到雷恩的血?」
「我自己的血為什麼不行?」
「不!不!不!莎莉絲特,我想你。」
「莎莉絲特,我真的需要傷害別人才能救你嗎,你一定不會同意的是嗎……」
「不能放棄,只需要一點的血液而已,不會有任何的傷害的。」
「不行,事情絕不會那麼簡單……」
「可是我已經等了這一天幾十年了!」
「……不行。」
「我要找到雷恩,我要他的血……」
「莎莉絲特在等她,她在等我!」
「不!我不能傷害別人……」
字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扭曲。
有些地方被反覆塗抹,墨跡層層疊疊,像乾涸的血痂。到最後,文字漸漸失去了連貫性,只剩下一個個孤立的詞,再後來連詞都沒有了,只有一道道指甲划過的痕跡,深深淺淺,像是有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牆上刨抓。
克萊爾的身體微微發抖,她想起老尼爾教她神秘學時的溫和模樣,想起他給她手磨咖啡時的絮絮叨叨。
想到了這幾天,老尼爾在何種情況何種心境下,寫下了這滿屋子瘋狂又克制的文字。
「隊長。」
鄧恩沒有說話,他沉默地走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克萊爾和洛耀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臥室的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同一個字。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字跡有深有淺,有的大如拳頭,有的小如指甲。有些地方被反覆描了很多遍,墨水從牆壁上淌下來,在牆面上留下一道道黑紅色的痕跡。
克萊爾捂住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鄧恩回頭問道:「克萊爾,能占卜到老尼爾在哪嗎?」
「我試試。」
她強忍著擔心,從地上找到一縷屬於老尼爾的頭髮,默念占卜語句,閉上了眼睛。
很快,一個虛幻又模糊的畫面闖入了她的腦海,那是老尼爾,他眼睛沒有焦點的注視著前方,穿過隔斷,走下了階梯,嘴裡還在念念有詞的說著什麼。
他周圍的布置,克萊爾很熟悉,是……
「公司!」
克萊爾睜開了眼睛,「老尼爾去公司了,而且去了地下……」
話沒說完,她猛的反應了過來,看向牆上的那些扭曲的字:
「糟了!雷恩有危險!」
……
武器庫的煤氣燈毫無徵兆地跳了一下,昏黃的光猛地縮成豆子大小,又猛地膨脹開,把整個房間照得慘白。
雷恩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裡間的門框。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眼睛,臉上擠出一個還算自然的笑容:「尼爾先生,你沒事就好。隊長他們去你家探望你了,你沒遇上他們嗎?」
「沒有。」
老尼爾搖了搖頭,「可能正好錯過了吧。」
「那我現在就去告訴他們一聲,免得他們找不到您而擔心。」
他側身就要從老尼爾旁邊走過去。
「雷恩。」
老尼爾叫住了他,暗紅的眼眸定定的注視著他,「很抱歉,這段時間本來應該是由我來幫你入門神秘學,教授你儀式魔法的,真的是對不起。」
「真是羨慕你和克萊爾,年輕的感覺真是好啊,你們可不要重蹈我和莎莉絲特的覆轍啊。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多管閒事了。」
「前幾天我還答應說,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呢,結果很快就請假了,真是抱歉啊。之後,之後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的幫你……」
他的聲音有些絮絮叨叨的,說的話也似乎沒什麼邏輯,但言辭真誠懇切,似乎真的在為沒有教授雷恩而愧疚。
雷恩連忙說道,「您言重了,這些事情沒什麼可道歉的啊?」
「真的……嗎?」
老尼爾幽幽的問道。
「真的。」
雷恩小心翼翼的往武器庫外挪動著,他的靈性自從見到老尼爾開始,就沒停下過跳動,嘴裡亂七八糟的說道:「老尼爾,你是我們值夜者所有人的前輩,你一直都在照顧我們,我們都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羅珊今天專門給你買很多你喜歡的水果,我這就上去拿給你吃。」
「哦。」
老尼爾站在煤氣燈的光暈邊緣,半邊臉在光明里,半邊臉被陰影吞沒。暗紅色的眼眸里有兩種情緒在翻湧——一邊是懇求,一邊是饑渴。
「那……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當然可以,什麼忙?」
他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支拇指粗細的玻璃試管,遞到雷恩面前,「給我一點你的血。一小管就夠了。」
雷恩盯著那支試管,心跳快了幾拍。
在克萊爾教他的神秘學知識里,血液、頭髮、指甲——這些東西都是施咒的最佳媒介。尤其是血液,靈性最濃,也最容易被利用。
詛咒、獻祭、召喚……幾乎所有的黑魔法都離不開血。
他不知道老尼爾要他的血做什麼,但他知道,現在這種情況絕對不能給。
「行,當然沒問題。」雷恩扯出一個笑容,「您先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上去拿個東西就回來先,行嗎?」
老尼爾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他的臉開始扭曲,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撕裂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體內往外鑽,拼命想要撕破那張和藹的臉皮。
「不……你在騙我……」老尼爾的喉嚨里發出含混的、破碎的聲音,他身後的陰影猛地濃重了幾分,那些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雷恩,「你要害莎莉絲特……你要害死她……」
「不,他只是在害怕,害怕我拿他的血做壞事。」
「可是,我只需要……只要一點血……去救我的妻子,救我的愛人……」
「我只是想……救活我的莎莉絲特。」
「求求你雷恩,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