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下午,宋玉衡進門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放行李。
他站在玄關,盯著宋時微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臉。
第二遍看手機。
第三遍看她手腕上那根從江城帶回來的黑色發圈。
「你真談戀愛了?」
宋時微坐在沙發上翻資料,頭都沒抬。
「先換鞋。」
宋玉衡低頭一看,皮鞋還踩在進門的地墊上。
他妻子羅沛真從後面推了他一下。
「聽見沒有,宋市長,進家門先守規矩。」
「這就換。」
宋玉衡把鞋脫下來,鞋尖對齊地磚縫,又彎腰調整了一下角度。
宋時微看了一眼,沒說話。
這個習慣跟宋韜一模一樣。
宋玉衡把行李交給保姆,快步走進客廳。
他今年三十,肩背挺直,深色大衣還沒脫,眉眼跟宋韜有幾分像。
工作這些年養出了說話以前先觀察人的習慣,進門不到一分鐘,已經把妹妹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男朋友多大?」
「十九。」
宋玉衡脫大衣的動作卡住。
「十九?」
「耳朵不好就去醫院。」
「不是,十九歲?」
宋玉衡轉頭看向何清嵐。
「媽,她說的是周歲?」
何清嵐接過他的大衣。
「虛歲二十,能不能讓你好受一點?」
「沒有。」
宋玉衡在妹妹對面坐下。
「我一直以為你會拖到三十五歲。」
宋時微終於抬頭。
「你很閒?」
「不閒。」
「那你問這麼多?」
「工作歸工作,妹妹談戀愛屬於重大家庭新聞。」
「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我得看看什麼人能讓我們家這座冰山自己化了。」
宋時微合上資料。
「你再說一句,今晚去酒店住。」
宋玉衡立刻舉起雙手。
「投降。」
羅沛真在旁邊笑出了聲。
「來的路上,他念叨了一路。
說你從小不愛搭理男生,大學有人送花,你直接讓人拿回去開發票。」
「那束花是學生會用活動經費買的。」宋時微道,「本來就該開發票。」
宋玉衡嘆了口氣。
「聽聽,這種人居然談戀愛了。」
宋時微重新打開資料。
「嫂子,管一下你丈夫。」
「管不了。」
羅沛真摘下圍巾。
「他回來以前答應不聊工作,進胡同前還接了六個電話。」
「那是應急。」
「其中一個問你晚上吃什麼。」
「民生問題也算應急。」
一家人剛坐下沒多久,宋玉衡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過了不到半分鐘,屏幕再次亮起。
宋韜從書房出來,正好看見。
「工作電話就接。」
「不急,園區企業問政策兌現。」
「去年承諾的設備補貼還沒走完?」
「第一批走完了,第二批要等驗收。」
「卡在哪?」
「本地用工比例。」
父子兩人三句話,客廳的氣氛立刻變了。
羅沛真倒了杯茶,遞給丈夫。
宋玉衡接過來。
「那家企業申報了八百六十個崗位,社保系統里實際只有五百二十七個。
按合同,差的部分不能兌。」
「企業怎麼解釋?」
「試生產,員工沒招齊。」
「你怎麼處理?」
「補貼不取消,延期三個月。
三個月後達到約定人數,全額兌。
達不到,就按實際比例核算。」
「他們要是拿撤資壓你?」
「設備已經進場,上下游兩家供應商也簽了租約。
現在撤,損失比留下大。」
宋韜看著他。
「所以你拿這個壓他們?」
「不是壓,是把帳擺明白。」
宋玉衡喝了口茶。
「招商不能只看簽約金額。
今天給地,明天給錢,後天再替企業兜市場,最後拍張合照就算政績,這種項目留不住。」
「真要留產業,得看它能不能交稅,能不能帶就業,能不能把上下游拉過來。」
「補貼可以給,不能提前透支。」
宋韜點了一下頭。
「那家電機廠呢?」
「談到最後一輪。」
「要什麼?」
「低價廠房,三年稅收返還,還有一筆設備搬遷補助。」
「都答應?」
「廠房階梯定價,返還按新增稅收走,搬遷補助後置。」
「為什麼後置?」
「機器搬來不代表能開工。」
「訂單核過?」
「他們手裡有兩年合同,但第一大客戶占比百分之六十二。
風險太高,我讓招商組繼續核驗。」
宋韜沒再說話。
羅沛真把果盤放到桌上,無奈地看著父子倆。
「爸,他這幾天每天只睡五個小時。
回家第一杯茶還沒喝完,您又開工作會。」
「我只是問兩句。」
宋玉衡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二十七分鐘了。」
「嫌久?」
「不敢。」
宋時微坐在一旁,看著父子兩人你來我往。
這種場景,她從小看到大。
別人家過年聊電影、旅行,或者哪家飯店好吃。
宋家父子只要坐在一起,聊的不是財政就是招商。
有時候一頓飯吃完,桌上的菜沒動幾口,一個舊工業園的問題卻能被拆上八遍。
宋玉衡的能力,就是這麼一點點磨出來的。
三十歲主政縣級市,靠的不是宋家的姓。
漂亮履歷背後,是十年裡數不清的五小時睡眠。
宋韜端起茶杯,話鋒忽然一轉。
「你怎麼看年輕創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