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一晚上沒幹別的，就在新文檔上寫字。
標題是：
1.19-1.26 行程表 第一版。
目的地那一欄，他打了兩個字。
三亞。
這個地方他一個月前就定了。
定的時候算了三筆帳。
第一筆，氣溫。
一月的三亞，白天二十五六度，夜裡二十度上下。
宋時微低血糖，怕冷不怕熱，冬天在江城裹三層還嫌手涼。
找個不用穿羽絨服的地方，她整個人的狀態都會不一樣。
第二筆，距離。
江城飛過去三個多小時。
夠遠。
遠到江大的老師、學生、家屬，撞見的概率約等於零。
她是教授，他是她班上的學生。
這一層風險，陳奇一天都沒敢忘。
第三筆，海。
宋時微那本相冊他見過。
最後一頁是一張海。
照片有點舊，應該是她本科時候拍的。
她沒說喜歡。
但陳奇記住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視頻接通。
宋時微剛洗完頭，長發披在肩上，發尾還帶著水汽。
「訂了？」她問。
「訂了。」
「哪兒？」
「南方。」
「南方多大你知道嗎？」
「暖和，能曬太陽，不用穿羽絨服。」
「陳奇。」
「到。」
「你不會把我拉去做田野調查吧？」
宋時微把毛巾往旁邊一搭，「說好八天，結果第一天到縣城，你讓我數攤位。」
「你把我想成什麼人？」
「想成一個在火鍋店問服務員翻台率的人。」
「那是順手。」
「上次在商場，你問導購一天進店多少人。」
「也是順手。」
「你還問過賣糖炒栗子的老闆毛利。」
陳奇咳了一聲。
「這次不帶本子。」
宋時微看著他。
「真不帶？」
「帶手機。」
「陳奇。」
「放心。」陳奇往前湊了湊，「真要賣，也賣給五星級酒店。」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給你訂的是海景房，不是招待所。」
宋時微把毛巾扯下來，直接蓋住攝像頭。
「我去吹頭髮。」
視頻掛斷。
兩分鐘後，她發來一條消息。
「幾點的飛機？」
陳奇笑了半分鐘。
接下來五天，他手裡兩條線並著跑。
上午是項目。
許知夏那邊，分層報價表已經跑通了兩單。
第一單按基準價成交。
第二單對方壓到七折，她自己推了。
她推完給陳奇發了一條消息。
「我按表辦的。」
陳奇回了一個字。
「好。」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你現在不是求別人給機會，是篩選合作方。記住這個感覺。」
許知夏很久沒回。
過了十分鐘，她發來三個字。
「記住了。」
青檸洗護那邊，嚴城終於把原始退款數據發了過來。
兩千三百一十六瓶庫存。
主推款一千二百瓶。
臨期還剩四個月的六百瓶。
外包裝有壓痕的五百多瓶。
最難看的，是退款原因。
「到貨慢。」
「味道不對。」
「客服不回。」
「買貴了。」
「說好的送贈品沒送。」
還有一個SKU，退款率百分之二十九。
理由高度集中。
到貨漏液。
陳奇看到這裡，直接給嚴城打了電話。
「這個SKU停掉。」
嚴城聲音發虛。
「這款庫存最多。」
「所以更要停。」
「可我現在現金流緊，停掉更難受。」
「你這瓶是包裝問題，現在推出去，推得越猛，死得越快。」
嚴城那邊沉默了幾秒。
「那我找幾個網紅帶一波？現在不都說短視頻能救品牌嗎？」
陳奇心裡冷笑了一聲。
「嚴城，你現在不是沒流量，是桶底漏了。
短視頻不是救命藥，你拿漏桶接海水也滿不了。」
嚴城被噎住。
陳奇繼續說：「青檸先做三件事。
漏液SKU停發，臨期庫存單獨標註，客服話術重寫。
贈品有多少寫多少，別寫全送。
發貨時效做不到，就別承諾次日達。」
「可這樣頁面不好看。」
「你之前頁面好看，退款率百分之二十九。」
嚴城徹底老實了。
「行，我改。」
掛斷電話後，陳奇把那三十七個異常地址單獨拎出來，複製進新表。
小區名相同，樓棟不同。
收貨人名字不同，手機號前三後四卻有重複規律。
下單時間集中在凌晨一點到兩點。
退款時間集中在到貨後的第六天。
這是有人薅羊毛，甚至可能有人專門做退款套利。
陳奇把文件夾命名為：青檸退款異常樣本。
青檸不是不能救。
但在止血之前，任何擴張都是自殺。
下午和晚上，他做行程表。
這張表，他做得比商業計劃書還細。
第一欄，航班。
去程1月19日上午九點四十，江城直飛，落地十三點二十。
回程1月26日下午。
他挑上午的班次，不是為了省時間。
是因為宋時微早上起不來又必須吃早飯，上午航班能逼她按點吃。
他還查了這趟航班過去兩個月的準點率。
百分之八十七。
第二欄，酒店。
海棠灣。
七晚。
第三欄，接機。
提前訂好車，司機電話備註在表里，另外記了一個備用車行號碼。
第四欄，餐廳。
八天，二十四頓。
他沒有排滿，只排了十一頓，其餘留白。
宋時微不喜歡被安排得太死。
留白那部分，他寫了三個字。
她決定。
第五欄，路線。
日出方向，退潮時間，哪一段沙灘下午四點以後人少，哪家海鮮市場加工不宰客，最近的三甲醫院在哪，開車多少分鐘。
第六欄，藥和糖。
這一欄寫得最長。
低血糖糖包十二包，分四處放。
她包里。
他包里。
房間抽屜。
隨身外套口袋。
暈車藥，腸胃藥，創可貼，防曬，退燒藥。
最後還有一條備註。
她說不吃藥的時候不要跟她爭，先測，再拿數據說話。
訂房那一步，陳奇停了很久。
他訂了兩間。
不是不想同住。
他十九歲，血氣方剛，逆風能尿三丈遠。
宋時微坐在他身邊，他連她頸側那點淡淡的香味都能記住。
可她是宋時微。
她二十五歲，是江大的教授。
這段未完全公開的關係里，她扛的壓力比他大十倍。
她媽知道了。
她哥知道了。
她爺爺知道了。
她爸正在拿放大鏡看他。
這個時候，他要是把兩間訂成一間，她未必會拒絕。
但那一路，她心裡會有一根刺。
越克制，她才越放得下。
物理學定律告訴我們：引力與距離成反比。
陳奇給酒店打了個電話。
「麻煩幫我看一下，這兩間能不能安排在同一層，走廊盡頭。」
前台查了半分鐘。
「十九樓末端兩間可以，1908和1909，中間是連廊。
這兩間比較安靜，基本沒人經過。」
「露台朝哪邊？」
「朝海，兩間露台是連著的，中間有隔斷，但隔斷不高。」
陳奇頓了一下。
「就這兩間。」
「先生，露台連著可以嗎？有些客人不喜歡。」
「可以。」
掛了電話，他在行程表最後一行敲了幾個字。
敲完自己看了兩秒，又刪掉。
支付頁面跳出來。
機票加酒店預付，一萬二千三百八十。
陳奇點支付，沒有猶豫。
餐飲和活動預算，兩萬。
備用現金，十萬。
現金不是拿來花的，是拿來兜底的。
航班延誤，酒店臨時換房，突發低血糖，天氣影響路線，手機丟失，宋家突然來電話。
每一種可能，他都列了處理方案。
普通男生約女生旅行，想的是海邊、裙子、照片。
陳奇想的是，怎麼讓她在八天裡不用擔心任何事。
他把表存好，另存一份，改名第二版，把預算和房號全部隱藏。
發過去的是第二版。
「行程表，價格和房號我刪了。」
宋時微那邊看了很久。
「為什麼刪？」
「你看到數字會開始算，然後開始跟我搶著付。」
「我就是要付。」
「你付你的，我付我的，那不叫談戀愛，那叫旅行搭子。」
「那我買什麼？」
陳奇想了兩秒。
「你買防曬。」
「……就這個？」
「你負責的部分很重，曬傷了整趟廢掉。」
「陳奇。」
「在。」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
陳奇沒接。
他怕一接，自己就開始不做人。
第二天早上，劉梅進屋喊他吃飯，看見電腦屏幕上的酒店頁面，眼睛立刻亮了。
「你要出去玩？」
陳奇迅速切掉頁面。
「嗯，寒假出去幾天。」
「跟誰？」
「朋友。」
劉梅把手裡的鍋鏟往門框上一敲。
「男朋友女朋友？」
陳奇抬頭。
「媽，你這問法容易出事故。」
「少來，是不是宋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