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又持續了十幾秒。
機場廣播在頭頂響了兩遍,出口的人流換了一批,旁邊拖著兒童行李箱的小朋友都回頭看了他們三次。
宋時微終於受不了了。
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陳奇後背。
「陳奇。」
「嗯。」
「真的有人看。」
陳奇低頭看她。
宋時微的額頭還抵在他肩上,聲音壓得低,耳根卻紅得藏不住。
平時在講台上能把一整排學生講到不敢抬頭的清冷模樣,此刻被機場燈光照著,硬生生多了幾分被抓包的慌亂。
陳奇心裡軟得不像話。
「看就看。」他說。
宋時微抬眼瞪他。
「你再說一遍?」
「我說,收到。」
陳奇鬆開手,卻沒完全退開。
他先把她肩上的小包重新整理好,又把常溫椰汁遞到她手裡。
「先喝兩口。」
宋時微看著那杯椰汁,沒動。
「怎麼了?」
「你剛才不是給過了嗎?」
「剛才你忙著紅耳朵,沒喝。」
「……」
宋時微盯著他,像是想用眼神把人從三亞機場直接凍回江城。
可惜三亞的風太熱,凍不住。
她最後還是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椰汁入口清甜,不冰,溫度剛好。
她一路從京城飛過來,午飯吃得少,飛機餐只動了幾口。
落地前胃裡已經有點空,只是她沒說。
陳奇也沒問。
他把一切提前算好了。
這種感覺比情話還要命。
宋時微握著杯子,眼神動了動。
陳奇推著兩個箱子往前走,回頭看她。
「宋教授,走了。」
「我自己拉一個。」
「不用。」
「陳奇,我的箱子不重。」
「我知道。」
「那你還搶?」
「機場接人標準流程。」
「誰定的標準?」
「我。」
宋時微被他堵得安靜兩秒。
她拿著椰汁跟上去,低聲說:「霸道。」
陳奇點頭。
「這條評價記入服務反饋。」
「你還真是到哪都能做表格。」
「沒辦法,照顧宋教授屬於高難度項目。」
「我難照顧?」
「飲食不規律,低血糖,怕冷又不承認,工作上頭就忘吃飯,嘴硬,扣分頻率高。」
宋時微冷冷看他。
「繼續。」
陳奇立刻改口:「優點更多。」
「說。」
「長得好看,聰明,講課好,打遊戲能換家,方法論一針見血,還會在男朋友掌心劃三下。」
宋時微腳步一頓。
陳奇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往前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耳根剛壓下去的溫度又冒了起來。
「陳奇。」
「嗯?」
「最後一條刪掉。」
「不刪。」
「那我扣分。」
「扣吧,今天庫存多。」
「你庫存哪來的?」
「剛才充電充的。」
「……」
宋時微發現,七天不見,陳奇這張嘴一點沒閒著。
不但沒閒著,攻擊力還升級了。
兩人出了到達大廳。
三亞的晚風迎面撲來,帶著海島特有的濕熱和花香。
京城是冷的,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這裡不一樣,空氣像帶著溫度的水,鑽進衣領,瞬間把冬天的痕跡衝散。
宋時微剛才還穿著米白色長風衣,這會兒就覺得有些熱。
她抬手解開風衣最上面的扣子。
陳奇餘光掃到,停下腳步。
「熱了?」
「嗯。」
「先別急著脫,外面熱,車裡空調可能低。」
「你怎麼連這個都管?」
「服務細節。」
「你可以改行做管家。」
「只接一個客戶。」
宋時微看他一眼。
「收費貴嗎?」
「看客戶。」
「我這種呢?」
「免費,包售後。」
「售後期限?」
「終身。」
宋時微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收緊。
她想回懟,話到了嘴邊,卻被「終身」堵了一下。
這兩個字並不重,陳奇說得也不油膩。
可偏偏就是這種像日常閒聊一樣拋出來的認真,最容易讓人失守。
宋時微只能偏頭看路邊。
「油嘴滑舌。」
「宋教授評價體系里,油嘴滑舌是不是加分項?」
「扣分項。」
「扣多少?」
「三分。」
那你剛才在機場回抱我,加多少?」
宋時微差點被椰汁嗆到。
她捂著杯蓋,壓低聲音。
「陳奇!」
「我在。」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我現在不正常嗎?」
「你像個無賴。」
陳奇把箱子放進後備廂:「對自己女朋友講道理,那叫生疏。」
宋時微站在車旁,手指搭在車門上,沒立刻上車。
她看著陳奇彎腰整理行李。
他穿著短袖,肩背線條乾淨,動作利落。
機場燈光照在他側臉上,少了校園裡的少年氣,多了點讓人安心的穩。
十九歲。
這三個字放在他身上,偶爾會顯得不太真實。
有時他像個精力用不完的大一學生,會跟室友通宵打遊戲,會拿王浩的KTV黑歷史做「管理資料」。
有時他又像已經在社會裡摸爬過一圈的人,訂行程,做預案,談業務,控風險,連一杯椰汁的溫度都不放過。
宋家問她,陳奇到底憑什麼?
宋時微當時說了很多商業邏輯、決策路徑、風控意識。
可真正落在心裡的答案,其實沒那麼複雜。
憑他把她放在心上……
陳奇關上後備廂,繞到副駕駛替她拉開車門。
「請,宋教授。」
宋時微看著車門。
「你這樣會顯得我生活不能自理。」
「那你自己關門。」
「……」
她坐進去,把椰汁放在杯架上。
陳奇彎腰替她把風衣下擺收進去,避免關門夾到。
宋時微低頭看著他的動作,心口又被輕輕碰了一下。
「陳奇。」
「嗯?」
「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那你還……」
「你是不是小孩子,跟我想照顧你,不衝突。」
宋時微沉默了。
陳奇關上門,繞到駕駛位。
車內安靜下來。
司機已經被他提前協調為酒店商務車,鑰匙臨時交給了陳奇,司機則坐後面那輛備用車跟著送行李服務。
陳奇上午租車時就把手續辦清楚,機場停車費、保險、導航路線,全都檢查過一遍。
宋時微看著中控屏上的酒店地址。
「你上午就來了?」
「嗯。」
「幾點落地?」
「十點多。」
「然後去酒店驗房?」
「驗了。」
「驗出什麼?」
「你的房間窗簾軌道有點松,讓他們換了一間。
我的房間淋浴地漏排水慢,也換了。」
宋時微轉頭看他。
「你連你自己的也驗?」
「相鄰房,露台連通,任何一個房間出問題都影響使用。」
「你這不像旅遊。」
「像什麼?」
「像帶隊做社會實驗。」
陳奇系好安全帶,沒急著啟動車子。
他伸手從后座拿過一個紙袋。
「那實驗對象先吃點東西。」
宋時微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個保溫盒,裝著溫熱的南瓜小米粥,旁邊還有切好的芒果、蓮霧和一小盒清淡雞胸肉沙拉。
勺子、紙巾、濕巾都備好了。
宋時微抬頭。
「你在機場買的?」
「酒店廚房做的,司機送來,我讓他們少糖,粥熬稠一點。」
「我飛機上吃過。」
「吃了幾口?」
宋時微不說話。
陳奇挑眉。
「宋教授,虛假報備扣幾分?」
「我沒報備。」
「那現在補報。」
「……」
宋時微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
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
胃裡被暖意墊住,長途飛行後那點空落感慢慢退下去。
她低頭吃了幾口,聲音低了一點。
「你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陳奇看著她。
「哪種程度?」
「所有細節都替我想好。」
「我樂意。」
「會累。」
「這點事不累。」
「陳奇。」
「嗯。」
「你偶爾也可以不用那麼能幹。」
陳奇沒立刻接話。
車外有人拖著行李走過,輪子壓過減速帶,咔噠咔噠響。
片刻後,他把手掌攤開,遞到她面前。
「那我現在提一個私人問題,算不算不能幹?」
宋時微看著他的掌心,警覺起來。
「你要幹什麼?」
「機場那天。」
「忘了。」
「我還沒說哪天。」
「你一攤手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麼。」
「這說明你沒忘。」
宋時微耳根一燙,低頭繼續喝粥。
「吃飯不許審訊。」
「這不是審訊。」
「那是什麼?」
「欠款催收。」
「你職業病又犯了?」
「沒辦法,帳目必須清晰。」
陳奇把手掌往她面前又遞了一點。
「宋教授,機場那天三下,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