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行程,是亞龍灣熱帶天堂森林公園。
出發前陳奇查了攻略,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個公園的旺季居然是冬天。
原因簡單:北方天寒地凍,大量「候鳥老人」和遊客南下避寒。
亞龍灣森林公園的熱帶植被在冬天依然蔥鬱如夏,反差感拉滿,自然成了冬季打卡聖地。
陳奇出門前還特意往背包里塞了兩包糖、一瓶礦泉水、一管防曬霜、一包濕巾。
宋時微的應急物資,比他自己的行李還齊全。
兩人打車到公園門口。
陳奇的判斷得到了驗證:
景區入口排著長龍,放眼望去,九成是中老年遊客團。
大爺們穿著衝鋒衣,大媽們拎著保溫杯,導遊旗在人群里晃來晃去。
陳奇和宋時微混在這群人里格外顯眼。
一個一米八五的年輕帥哥,白T外套,褲腿隨意卷著,肩寬腿長。
一個冷艷絕美的白裙女人,戴著墨鏡和草帽,長發披在肩後。
宋時微把墨鏡往上推了推,臉上寫著「低調」。
但她的長相不允許她低調。
排隊不到三分鐘,前後左右已經有六七道目光掃過來。
排在前面的一位東北大媽回頭看了他們三遍。
第一遍看陳奇。
第二遍看宋時微。
第三遍來回看了兩個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伙子,這是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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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奇笑了一下。
「是。」
「哎呀媽呀,長得真俊!」大媽的東北口音又亮又脆,「你倆差幾歲啊?」
陳奇正要回答,大媽自己下了結論。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宋時微的氣質,又掃了一遍陳奇的臉,拍了拍旁邊老伴的肩膀:
「老頭子你看看,人家小伙子多有福氣!老牛吃嫩草啊這是!」
陳奇嘴角抽了一下。
老牛?
嫩草?
他和宋時微只差六歲。
宋時微今年才二十五。
被說成「老牛吃嫩草」……
屬實冤枉。
他側頭看了宋時微一眼。
宋時微的墨鏡後面藏著的眼神,已經冷到了零下二十度。
大媽的老伴是個戴鴨舌帽的乾瘦大爺,操著同樣濃厚的東北口音,回頭瞅了一眼。
「嗐,人家小伙子長這麼帥,說不定是小伙子年紀大呢。」
大媽不服氣。
「你看這姑娘,化著妝,穿著裙子,一看就是成熟的。
小伙子那臉,嫩得能掐出水來。」
陳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臉。
能掐出水來?
是不是太使勁了?
宋時微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陳奇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宋教授,你聽見了?我是嫩草。」
宋時微面無表情。
「閉嘴。」
「那你是老……」
「再說一個字,今天你自己逛。」
陳奇閉嘴了。
大媽還在跟老伴討論:「這姑娘氣質真好,跟電視裡演大老闆的女演員似的。
小伙子有本事啊,這媳婦娶回家,往那一站,多有面子!」
宋時微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陳奇憋著笑,差點內傷。
進了公園,兩人沿著木棧道往上走。
熱帶雨林的植被遮天蔽日。
陽光從密密麻麻的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棧道上投下碎金一樣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草木香氣,混著泥土和落葉腐爛的氣味,悶熱中帶著一種原始的生機。
粗壯的藤蔓從大樹上垂下來,有的纏繞在欄杆上,有的直接垂到地面。
棧道兩側的灌木叢里偶爾傳來蟲鳴和鳥叫,叫聲尖銳,在林間迴蕩。
宋時微的注意力全被植物吸走了。
走到一棵掛著「菠蘿蜜」牌子的大樹前,她停下腳步。
「這棵至少有三十年了。」
陳奇抬頭看。
樹幹粗壯,樹皮粗糙,上面掛著幾個青綠色的果實,個頭比籃球還大,表面布滿尖刺狀的突起。
「你怎麼看出來的?」
「樹幹直徑和樹皮紋路。
菠蘿蜜是桑科波羅蜜屬,生長速度中等,樹幹直徑超過四十厘米的一般在二十五年以上。
這棵的基部有明顯的板根,說明根系擴展充分,至少三十年。」
陳奇看著她。
「宋教授,你是經管學院的還是生物學院的?」
「本科選修過植物學。」
「你本科的時候才十幾歲吧?」
「十六。」
「十六歲選修植物學?」
「嗯,因為實驗不用熬夜。」
陳奇沉默了兩秒。
十六歲讀大學,選課標準是「不用熬夜」。
聽著輕描淡寫,但背後是什麼樣的智商和學習效率,不用多說。
繼續往前走,宋時微又在一棵樹前停下來。
樹幹筆直,樹皮光滑,上面掛著一塊景區標識牌:「見血封喉(箭毒木)」。
「這棵有意思。」
宋時微推了推墨鏡,「汁液含有強心苷和見血封喉甙,接觸傷口後會導致心肌麻痹。
古代獵人用它塗箭頭,野獸中箭後跑不出三十米就倒。」
陳奇往後退了半步。
「你不早說?」
「你又不會去啃樹皮。」
「萬一我手上有傷口呢?」
「那你離它遠一點。」
宋時微的語氣聽著像在科普植物學知識。
但陳奇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拉住了他的袖口,把他往棧道中間拽了半步。
他低頭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袖口,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再往前走了五十米,一棵龍血樹出現在棧道轉角處。
樹形奇特,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冠鋪展開來遮了大半個轉角。
宋時微站在樹下仰頭看。
「龍血樹的樹脂是暗紅色的,乾燥後像血,所以叫龍血。中藥里叫血竭,活血化瘀。」
「你這一路科普了三棵樹了。」
「嫌多?」
「不嫌,可以收費。」
「你付不起。」
「那我用什麼抵?」
「糖包。」
陳奇笑了。
他從包里掏出一包糖,遞到她面前。
「預付。」
宋時微接過去,拆開含住,繼續往前走。
嘴裡含著糖的宋教授,殺傷力比講台上翻了一倍。
走到半山腰的吊橋時,宋時微的步伐慢了下來。
吊橋橫跨在兩座山頭之間,下面是百米深的熱帶雨林峽谷。
橋面是木板拼接的,兩側有鋼索護欄,走上去會輕微晃動。
她不是恐高,是體力一般。
從山腳走到這裡將近四十分鐘,全程上坡。
三亞的溫度加上雨林的濕度,悶熱得像蒸籠。
陳奇注意到她額頭微微出汗,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他立刻從包里掏出礦泉水和糖包。
「先補充一下。」
宋時微接過水喝了兩口,看了一眼糖包沒拿。
陳奇直接撕開,遞到她嘴邊。
「張嘴。」
宋時微掃了一眼周圍的遊客。
全是中老年人,大媽們在拍照,大爺們在喝保溫杯里的枸杞水。
沒人看他們這邊。
她張嘴含住了糖,視線刻意避開陳奇得意的笑臉。
糖在舌尖化開,甜味從口腔蔓延到胃裡。
糖甜?還是……被人惦記著的甜?
到達山頂觀景台時,亞龍灣的全景在腳下鋪開。
碧藍的海面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白色的浪花沿著弧形海岸線一波一波湧上沙灘,又退回去。
遠處的酒店群錯落在海岸線上,像積木一樣排列。
再遠處,幾座小島的輪廓在海面上隱隱約約。
風很大。
從山頂灌下來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雨林的草木香,吹得人頭髮亂飛。
宋時微摘下墨鏡。
陽光直射下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在光線里投出細密的影子。
海風把她的裙擺和發尾同時吹起來。
白色棉麻裙鼓成弧形,長發從肩後飄到身側,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陳奇站在她旁邊。
沒看海。
只看她。
他舉起手機,在裙擺和發尾同時飛起來的那一秒,按下快門。
畫面里的宋時微側臉對著鏡頭,視線望著遠方的海面。
陽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鼻樑的線條乾淨利落,嘴唇微微抿著,表情介於放鬆和出神之間。
這張照片後來被他設成了手機鎖屏。
整整用了三個月。
直到被更好看的那張替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