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陳奇的商業嗅覺沒忍住。
他注意到公園裡的旅拍攝影師生意極好。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扛著相機的年輕人，身邊豎著易拉寶：
「熱帶雨林寫真/海景旅拍/情侶紀念」，價格從399到1299不等。
陳奇路過的時候掃了三個攤位。
第一個攝影師用的是尼康D750，修圖風格偏暖黃濾鏡，樣片裡人臉磨皮到失真，鼻子都快磨沒了。
第二個稍微好一點，用的索尼A7M3，但構圖千篇一律：
全是「人站樹前、手舉葉子、回眸一笑」的流水線模板。
第三個最貴，1299一組，打出的招牌是「電影感旅拍」。
陳奇站遠處瞄了兩眼對方的樣片。
調色確實有電影感，但後期模板是三年前流行的青橙色調，早過時了。
三個攤位前面都排著人。
生意好得離譜。
陳奇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旅拍這個賽道，如果用短視頻思維來做，可能有極大的降維打擊空間。
傳統旅拍賣的是「照片」，但短視頻時代，用戶要的是「內容」。
一段十五秒的旅拍短視頻，傳播力比一百張修圖照片強十倍。
他正想著，被宋時微瞪了一眼。
出公園後，兩人在附近找了一家椰子雞店。
店面不大，但乾淨。
門口掛著的菜單上寫著「文昌雞+新鮮椰子水現開現煮」。
陳奇點餐的時候，服務員遞過來一張點單紙。
他拿起筆，逐項勾選。
椰子雞鍋底：不加辣。
蘸料：海南生抽+沙姜+小米辣分開放（宋時微不吃辣，但他自己蘸著吃）。
雞湯備註：少油、不加味精。
主食：椰子飯一份。
飲品：鮮榨椰汁水一杯，去冰。
青菜：有機菜心一份，焯水。
服務員看著他寫的備註，每一條都精確到烹飪方式和調料配比，忍不住抬頭多看了宋時微一眼。
這點餐的架勢，比伺候領導還細緻。
宋時微面無表情地喝著椰汁水，假裝沒注意到服務員的目光。
雞湯煮開後，椰子的清甜香氣瀰漫開來。
白色的湯底微微翻滾，雞肉在鍋里浮浮沉沉，表面泛著薄薄一層油花。
陳奇先撈了一塊雞腿肉，放在碟子裡，用筷子撕開檢查熟度，確認全熟後才推到宋時微面前。
宋時微夾起來吃了一口。
「還行。」
「還行？這家椰子雞評分四點八。」
「我評四點三。」
「哪裡扣分？」
「椰子水不夠甜。」
「你確定不是你嘴刁？」
「我確定是椰子水不夠甜。」
陳奇給她添了半碗湯。
「那喝湯，雞湯比椰子水甜。」
宋時微端起碗喝了一口，沒評價。
但喝完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宋時微忽然放下筷子。
「你剛才在山上是不是在觀察那些旅拍攝影師？」
陳奇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隨便看看。」
「你說過每天只花二十分鐘做商業觀察。」
「對，已經用完了。」
宋時微看著他。
這種目光陳奇太熟了，她在課堂上抓到學生撒謊時就是這個表情。
「你在吊橋上也看了景區的指示牌設計，在觀景台計算了遊客密度，在下山時對比了三個旅拍團的定價策略。」
陳奇沉默。
「這些加起來至少四十分鐘。」
宋時微放下筷子。
「說好的，旅行歸旅行。」
語氣不重，但分量夠。
陳奇舉手投降。
「好，從現在開始，商業觀察清零，剩下的時間只屬於你。」
宋時微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弧度極細微，像水面被風吹起的第一道漣漪。
如果不是陳奇一直在看她，根本捕捉不到。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到陳奇碗裡。
「吃飯。」
陳奇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雞肉。
雞皮金黃，肉質白嫩，湯汁還在上面微微流動。
這是宋時微第一次主動給他夾菜。
從認識到現在，第一次。
他盯著這塊雞肉看了三秒，然後默默把它撥到碗的最邊緣。
宋時微喝了一口湯，忽然開口。
「陳奇。」
「嗯？」
「剛才那個東北大媽說的話。」
「哪句？」
「老牛吃嫩草。」
陳奇放下筷子，正色道：「那純屬誤判，我們只差六歲。」
「六歲不少了。」
「你要是覺得多，我可以加速成熟。」
「怎麼加速？」
「比如現在立刻長出鬍子。」
宋時微看了看他光滑的下巴。
「你長不出來。」
「那我買個假的貼上。」
「你貼假鬍子像詐騙犯。」
「那我不貼了，嫩草就嫩草，反正你不嫌棄。」
宋時微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
「誰說我不嫌棄？」
「你剛才給我夾菜了。」
宋時微手裡的湯匙頓了一下。
她把湯匙放回碗裡，擦了擦嘴，站起身。
「走了。」
「這麼急？」
「曬黑了不好看。」
「曬黑了也好看。」
「你審美有問題。」
「我審美的最高標準就坐在我對面。」
宋時微拎起包轉身走了。
走得快。
但陳奇看見她耳朵紅了。
他低頭，把碗裡最後那塊雞肉夾起來。
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嗯。
椰子雞評分四點八，他給五分。
因為這塊雞肉是宋時微夾的。
結完帳出門，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陳奇把墨鏡遞給宋時微，自己眯著眼走在她左邊，替她擋住了大半的陽光。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許知夏發來的消息。
【陳奇，新年快樂！有個事想請教你，方便的時候回我一下。不著急。】
下面跟著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一個品牌方發來的合作邀約，內容是春節期間拍一組「新年穿搭」短視頻，報價給的12000。
陳奇看了一眼報價，又看了一眼品牌方的名字。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個品牌他上個月剛查過。
去年因為面料質量問題被消費者投訴過兩次，目前在某投訴平台上的差評率高達23%。
他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
許知夏的事，初三再說。
今天剩下的時間，只屬於身邊這個人。
他快走兩步，跟上宋時微的節奏。
「宋教授，下午去哪？」
「回酒店。」
「然後呢？」
「你回你的1910。」
「那晚上呢？」
宋時微推了推墨鏡。
「看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