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陳奇沒有安排任何景點。
兩人在酒店的泳池邊找了兩把躺椅,要了兩杯鮮榨果汁,就這麼躺著曬太陽。
泳池是無邊際的設計,水面和遠處的海平面幾乎連成一條線,藍得發亮。
池邊擺著幾棵椰子樹造型的遮陽傘,陽光從傘縫漏下來,在地磚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宋時微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防曬衣,戴著草帽和墨鏡,整個人縮在躺椅里,像一幅度假雜誌的封面。
陳奇躺在旁邊,手裡捏著果汁杯,吸管叼在嘴角,視線往旁邊飄。
宋時微在看書。
紙質書。
他歪頭看了一眼封面:《百年孤獨》。
「宋教授,度假看馬爾克斯?」
宋時微翻了一頁,頭都沒抬。
「放鬆用。」
「這書放鬆?」
「文學是最好的精神按摩。」
陳奇嘴角抽了一下。
他翻了翻手機,發現自己連短視頻都不想刷。
旁邊這個畫面太好看了,比任何短視頻都好看。
淺藍色防曬衣,白色草帽,墨鏡後面看不見的表情,翻書時手指修長而白皙,指尖輕輕捏著書頁邊緣。
陽光照在她露出的小臂上,皮膚白得反光。
陳奇放下手機,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上的雲發呆。
他在想一個問題。
跟女孩兒談戀愛,最要緊的是什麼?
帶她感受不同的體驗?
那就有人會問了,別的男人也可以帶她去三亞啊,也可以帶她看海、逛公園、吃椰子雞。
不。
關鍵不在於做了什麼。
在於跟誰一起做。
同樣一片海灘,跟路人甲走一遍就是走一遍,跟對的人走一遍就是刻進骨子裡的記憶。
女孩在意的從來不是體驗本身,而是和特定的人一起創造獨特的記憶。
特別是宋時微這樣的女人。
她二十五歲。
論能力和經濟實力,自己完全可以訂最好的酒店、去最好的餐廳。
她不缺物質層面的體驗,缺的是一個能讓她放下所有防備、卸下「宋教授」面具的人。
一個能讓她在沙灘上赤腳踩水的人。
一個能讓她吃二十七個餃子的人。
一個能讓她在掌心劃三下的人。
陳奇側過頭,看著躺椅上安靜看書的宋時微。
他,就是那個人。
宋時微翻了幾頁書,忽然開口。
「你在想什麼?」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被日光泡軟了。
陳奇側頭看她。
「我在想,你以前跟誰來過三亞?」
宋時微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家裡人。」
「朋友呢?」
「顧南枝。」
「男生呢?」
宋時微把書扣在腿上,摘下墨鏡看他。
眼睛在陽光下是淺琥珀色的,乾乾淨淨。
「沒有。」
「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
陳奇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盯著宋時微的眼睛。
沒有閃躲、遲疑。
她就是這種人,不會為了哄人開心而說謊。
他是第一個帶她單獨出來旅行的男人。
也是第一個看到她赤腳踩沙灘、吃二十七個餃子、在掌心偷偷劃字的男人。
這些都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獨家記憶。
陳奇笑了一下,把果汁杯放到旁邊的小桌上。
「那我得爭取當最後一個。」
宋時微重新戴上墨鏡,把書拿起來。
「看你表現。」
嘴上說著「看表現」,但陳奇注意到,她的書拿反了。
翻了整整三頁才發現。
陳奇沒拆穿她。
他靠在躺椅上,望著無邊際泳池和遠處的海面,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下午兩人去了酒店旁邊的一片私人海灘。
人很少,只有零星幾對情侶。
沙子是細白到發亮的珊瑚沙,踩上去不硌腳,溫溫熱熱的。
海水是漸變色,近處淺綠,遠處深藍,浪花不大,一波一波地漫上來又退回去,像貓在輕輕舔地板。
陳奇從酒店要了兩條大浴巾,鋪在沙灘上,兩人並排坐著看海。
宋時微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草帽壓低了一點,擋住大半張臉。
陳奇摟著她的肩,手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臂上畫圈。
海風把防曬衣的袖口吹起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安靜了大概五分鐘。
遠處有帆板划過,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更遠的地方,一艘漁船正慢慢駛向港口,汽笛聲低沉悠長。
「陳奇。」
「嗯。」
「我覺得我們的愛情一定會有結果。」
陳奇低頭看她。
「因為是雙向奔赴。」她說,「你在靠近我,我也在靠近你。
方向一致,速度匹配,所以一定會有交點。」
陳奇被她的措辭逗笑了。
只有宋時微能用數學語言來表白。
方向、速度、交點。
別的女生說「我愛你」,她說「我們的向量一定會相交」。
但他心裡清楚,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宋時微不是隨便說話的人。
她每一句話出口之前都經過考慮,她說「一定」,就是真的一定。
「宋教授,你這是在跟我告白嗎?」
「陳述事實。」
「那我也陳述一個事實。」
陳奇的手從她肩膀滑到她的手上,十指扣緊。
「我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想過退路。」
宋時微微微偏頭。
「多久了?」
「從你在酒店抓著我衣角說『小朋友別走』的那一晚。」
宋時微的耳根慢慢紅了起來。
從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有人在她耳朵上潑了一層薄薄的水彩。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
「那是醉了。」
「醉話才是真話。」
「胡說。」
「你抓著我衣角的力氣可不像胡說。」
宋時微在他肩窩裡悶聲說了一句什麼。
陳奇沒聽清。
「什麼?」
「我說……那天確實不想讓你走。」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宋時微的後頸都紅了。
紅到了防曬衣領口以下。
陳奇感覺自己的心跳已經不像正常人了。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揉了揉宋時微的頭髮。
髮絲在他指間滑過去,順滑到指縫裡什麼都留不住。
「宋教授。」
「嗯。」
「以後也不用你抓衣角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走。」
宋時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奇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她的手在他掌心輕輕劃了三下。
一,二,三。
熟悉的暗號。
從機場到沙灘,從京城到三亞。
三下。
陳奇握緊她的手。
傍晚時分。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橘紅色。
整片天空像被打翻了顏料盤。
從西邊的深橘到東邊的淺紫,中間過渡著一層淡淡的玫瑰金。
雲層被光線穿透,邊緣鍍上一圈亮金色的輪廓。
海水把天空的顏色全部接住,波光粼粼,碎金滿地。
兩人從沙灘上站起來往回走。
陳奇牽著宋時微的手。
她沒有甩開。
手指鬆鬆地搭在他掌心裡,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
路上經過一家賣椰雕的小攤。
攤主是個黑瘦的中年大叔,攤位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椰殼製品:
椰殼碗、椰殼燈、椰殼手串,還有一排椰殼吊墜。
陳奇的目光被角落裡一塊手寫紙板吸引。
「刻字服務,10元/面。」
他停下來。
宋時微被他拽了一下,也停了。
「看什麼?」
「等我一分鐘。」
陳奇走到攤前,挑了一個椰殼吊墜。
巴掌大小,表面打磨得光滑,顏色是深棕色,紋路天然。
「大叔,兩面都刻字,多少錢?」
「二十。」
「刻。」
攤主拿出電動刻刀。
「刻什麼?」
陳奇想了一秒。
「正面刻C.Q.。」
嗡嗡嗡的聲音響了幾秒,兩個字母刻了上去。
「翻過來,刻S.W.。」
攤主翻面,又是幾秒。
刻完後吹了吹碎屑,遞過來。
陳奇付了錢,把吊墜遞給宋時微。
宋時微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正面。
C.Q.。
又翻過來看背面。
S.W.。
她沒說話,直接把吊墜掛到了自己包上。
陳奇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掛的位置在包的內側。
不容易被外人看到,但她自己每次打開包都能看見,隨時能摸到。
這就是宋時微。
兩個人沿著海邊的木棧道慢慢走回酒店。
棧道兩側種著椰子樹,樹影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斜紋。
路燈還沒亮,天邊最後一絲橘光正在消退,天空從暖色慢慢過渡到冷藍。
走到酒店大堂門口時,宋時微忽然停下來。
「陳奇。」
「嗯?」
「你信不信命?」
問題來得突然,陳奇看著她。
「看什麼命。」
「遇見你這件事。」宋時微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遠處暗下來的海面,「我有時候覺得不太真實。
一個二十五歲的女教授,在酒店喝醉了酒,被一個十九歲的大一新生撿回去。
第二天他變成了她的學生。
然後他住到了她對門,每天給她送早餐,背著她爬山,在她掌心寫字,替她擋冷風。」
她頓了頓。
「你說,世界上有這麼巧的事?」
陳奇站在她面前。
棧道上的路燈在這時候亮了,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板上。
「有。」他說,「但只發生一次。」
宋時微看著他。
夜色和燈光混在一起,她的眼睛裡有兩個光點。
一個來自路燈,一個來自陳奇也說不清楚的什麼東西。
「就這一次。」陳奇重複了一遍。
宋時微嘴角彎了一下。
轉身往酒店裡走。
「明天去免稅城。」
「好。」
「我要買東西。」
「我付錢。」
「不用你付。」
「看你表現。」
宋時微腳步頓了一下,她聽出來這是她上午的原話。
頭也沒回,直接走了。
陳奇站在棧道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旋轉門裡。
白裙子在燈光下晃了兩下,不見了。
他掏出手機。
回到1910。
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
傻笑。
笑了大概兩分鐘,終於想起來還有正事:他打開備忘錄,加了一行字。
「第四天,她說『一定會有結果』。」
寫完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七遍的時候,他手機彈出一條微信。
宋時微:【你在幹什麼?】
陳奇:【在看今天的筆記。】
宋時微:【什麼筆記?】
陳奇:【關於你的。】
宋時微:【?】
陳奇沒再回。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耳邊是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腦子裡全是傍晚那片橘紅色的海,和海邊靠在他肩膀上說「一定會有結果」的女人。
陳奇。
你這輩子做過最賺的一筆投資。
就是那個夜晚,停下腳步,扶住了一個喝醉酒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