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海浪聲一波一波傳進來。
空調嗡嗡地響。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光斑隨著時間推移慢慢移動,從陳奇這邊移到宋時微那邊。
這種安靜的相處方式,比任何網紅景點的打卡都要舒服。
不需要趕時間,不需要排隊,不需要跟其他遊客搶拍照位。
只有彼此。
中午點了客房送餐。
陳奇照例幫宋時微檢查菜品,把蔥花一根一根挑出來(她不吃蔥),把湯的溫度試過(怕燙嘴),把餐具用熱水燙了一遍。
宋時微坐在餐桌旁看著他忙前忙後。
忽然說了一句:
「你以後是要當保姆嗎?」
「不是保姆。」
「那是什麼?」
「你的專屬後勤總管。」
「頭銜倒挺大。」
「職責也大,不過甲方只有一個人,我覺得編制合理。」
宋時微看了他兩秒。
「你上午也說甲方只有一個人。」
「核心話術不需要經常換。」
「你跟我講話術?」
「不是話術,是真話說兩遍。」
宋時微拿起筷子,沒再搭腔。
吃了兩口飯,又停下來。
「蔥花還有一根。」
陳奇低頭一看,米飯里確實藏著一截極細的蔥花,長度不到半厘米,被米粒遮住了。
他拿筷子精準地夾出來。
「遺漏了,扣我績效。」
「扣。」
「扣多少?」
「一根蔥花扣一顆糖。」
「那我賺了,糖包兩毛錢一顆。」
「你覺得我在跟你算錢?」
陳奇閉嘴了。
他把那一根蔥花放到自己碗裡,拌了拌,吃了。
下午兩人在露台上打牌。
撲克是陳奇從酒店大堂借的。
「玩什麼?」
「隨便。」
「鬥地主?兩個人不夠。」
「那就抽烏龜。」
最簡單的遊戲。
規則是去掉一張黑桃Q,剩下的牌平分。
每輪從對方手裡隨機抽一張牌,湊成對子就丟掉,最後誰手裡剩下那張落單的紅桃Q(烏龜),誰就輸。
兩人面對面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
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偶爾把牌吹歪。
第一局。
宋時微手氣極差。
她每次抽牌都精準地避開了能配對的牌,專挑不能配的。
陳奇手裡的牌越來越少,她手裡的牌越來越多。
最後陳奇手裡空了。
宋時微手裡剩一張紅桃Q。
「……」
第二局。
更慘。
她開局就摸到了紅桃Q,然後整整一局都沒甩出去。
每次陳奇從她手裡抽牌,都精準地避開了這張Q。
「你是不是作弊?」
「我怎麼作弊?牌背朝著我,我又看不到花色。」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不抽這張?」
「因為你每次把這張牌舉得比其他牌高了半厘米。」
宋時微低頭一看。
紅桃Q確實被她無意識地推高了一點。
她的手指在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把焦慮的東西推遠。
她氣得把牌啪地摔在桌上。
「概率不均。」
陳奇笑得幾乎從藤椅上摔下去。
「這叫手氣。」
「手氣是偽科學。」
「你輸了還嘴硬。」
宋時微改了策略,她把所有牌舉到完全等高的位置,間距精確到毫米,像在做實驗排列。
陳奇抽牌的時候猶豫了。
這次他抽到了,一張紅桃5。
不是Q,他鬆了口氣。
但最終的結局沒變,宋時微還是輸了。
三局全輸。
紅桃Q像是認了主一樣,每次都精準地賴在她手裡。
宋時微面無表情地把最後一張紅桃Q丟到桌上。
陳奇笑得肩膀抖。
「宋教授,你跟這張Q上輩子有仇?」
「下輩子也有。」
賭注是輸了的人給贏了的人提一個要求。
陳奇連贏三局,積攢了三個要求。
第一個要求:
「摘下眼鏡給我看素顏。」
宋時微今天雖然沒化妝,但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她猶豫了一秒,伸手把眼鏡摘下來。
不戴眼鏡的宋時微,跟戴眼鏡的宋時微是兩個人。
戴眼鏡的她是宋教授,冷淡、疏離、生人勿近。
不戴眼鏡的她,眼睛大了一圈。
瞳色在陽光下顯出淺褐色的層次。
少了鏡片的阻隔,眉眼之間的距離似乎近了一些,表情也顯得更柔和。
像一隻貓從鎧甲里露出了肚皮。
陳奇看了五秒,五秒後他才想起來要呼吸。
「第二個要求。」
宋時微把眼鏡重新戴上。
「說。」
「叫我一聲『陳奇哥哥』。」
宋時微的表情瞬間冷了。
冷到極致,北極圈都要退讓三分。
「不叫。」
「賭注的。」
「不叫。」
「宋教授耍賴?」
「我不是耍賴,我是拒絕執行不合理條款。」
「哪裡不合理?」
「我是你老師。」
「現在是三亞,沒有老師。」
兩人拉扯了五分鐘。
陳奇使出了渾身解數,講道理、賣慘、裝可憐、甚至威脅「不叫我就把你抽烏龜三連敗的事情發到朋友圈」。
最後宋時微妥協了。
她深吸一口氣。
嘴唇動了動。
聲音小到像蚊子:
「陳奇……哥。」
「後面還有一個字。」
「沒有了。」
「宋教授!」
她閉了一下眼睛。
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然後,「……哥哥。」
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瞬間,陳奇感覺自己被雷劈了。
靈魂出竅、渾身酥麻、原地升天。
宋時微的臉已經紅透了。
從臉頰紅到脖子,從脖子紅到耳根,耳垂的顏色跟煮熟的蝦一樣。
她拿起桌上的撲克牌,開始一張一張整理。
動作機械,手指微微發抖。
陳奇靠在椅背上,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兩個字。
沒有之一。
第三個要求,陳奇猶豫了很久。
他看著對面整理撲克牌的宋時微。
她把五十三張牌一張張碼整齊,按花色分類,從A排到K,最後把紅桃Q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跟這張牌的仇還沒解。
「第三個要求我先存著,以後用。」
宋時微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他一眼。
「有效期多久?」
「永久。」
「沒有永久的合約。」
「那就續約到你不要我為止。」
宋時微把最後一張牌塞進盒子裡。
蓋子合上。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他說點什麼,又像是在等自己做一個決定。
「不會有那一天。」
她說。
聲音很輕,被海風吹散了一半。
但陳奇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心臟跳得快到發疼。
傍晚的時候,陳奇趴在床上給家裡打電話。
劉梅在那頭問他三亞好不好玩,有沒有曬黑,吃了什麼好吃的。
陳奇一一回答,全程沒提宋時微。
但劉梅是什麼人?
四十五年的人生閱歷,加上二十多年的婆媳和妻子經驗,聽兒子語氣里的笑意比聽天氣預報還准。
「跟宋老師在一起呢?」
「嗯。」
「照顧好人家!」
「知道。」
「別占便宜!」
「媽!」
「我說的是別讓人家花錢!你心虛什麼?」
「我沒心虛……」
「你聲音都變了,還說沒心虛。
你爸昨天還念叨,說你這次出去花了不少錢吧?他給你留的那筆錢要不要先……」
「不用,夠花。」
「那行,過年記得給宋老師拜年啊。」
「已經發了消息了。」
「發消息算什麼?打電話!打視頻!讓我也看看……」
陳奇果斷掛了電話。
再聊下去,劉梅能把視頻通話開到三亞來。
掛了電話,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
比起出海、爬山、逛景點這些花錢的項目,他今天跟宋時微做的事情幾乎沒花什麼錢。
看書,打牌,聊天,吃客房送餐。
但他覺得,這是八天旅行里最充實的一天。
因為整整一天,他們沒有被任何外界的事情打擾。
沒有導遊的喇叭聲,沒有排隊的焦慮,沒有陌生人的目光。
只有彼此。
他翻開手機備忘錄,給旅行日記加了一條……
「第六天,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有了。」
寫完看了一遍。
忽然想起一個事。
他打開微信,翻到許知夏的聊天框。
昨天發的那條關於品牌黑名單的消息,許知夏回了一條:
【好的,那我等初三你的白名單,謝謝你陳奇!】
下面還跟了一條新消息,是今天下午發的……
【陳奇,又有一個品牌方找過來了。
這次報價給的18000,比上次那個高。
但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註冊時間只有三個月……要不要接?】
陳奇看了一眼那家公司的信息截圖。
註冊三個月。
註冊資本100萬,認繳,實繳為零。
法人是一個看著就不靠譜的名字,在天眼查上查了一下,這個人名下有七家公司,其中三家已經註銷了。
典型的皮包公司。
這種公司找達人帶貨,流程一般是:
先發一筆定金把你套住,然後要求你按他的腳本拍視頻,拍完之後以「效果不達標」為由拒付尾款。
更狠的是,有些皮包公司根本沒有產品,純靠達人的流量薅一波就跑。
陳奇:
【不接。註冊三個月、實繳為零、法人名下有註銷記錄,百分之九十是割達人韭菜的。
你現在粉絲量還在爬坡期,接這種單出了事,帳號直接廢。
初三我把篩選標準發你,以後自己判斷。】
發完,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還有,以後遇到報價超過你正常水平兩倍以上的合作,先懷疑,後調查,最後再決定。
錢送到嘴邊越容易,坑就越深。】
許知夏秒回:【懂了,陳奇你是不是天生就對這些東西敏感啊?】
陳奇沒回這條。
他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
海棠灣的夜空沒有城市的霓虹燈污染,能看到零星的幾顆星。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想的不是許知夏的品牌白名單,不是短視頻的情緒閾值模型,也不是明天的行程。
想的是:
今天下午宋時微叫他「哥哥」時,聲音顫了一下。
顫動的頻率,他記住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宋時微:【明天去哪?】
陳奇:【你想去哪?】
宋時微:【你定。】
陳奇想了想:
【天涯海角,你和我,再加兩塊石頭。】
對面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回了兩個字:【幼稚。】
陳奇笑了。
他沒回復,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T恤領口上殘留的白茶鈴蘭香已經快散了。
但他閉上眼的瞬間,味道又從記憶里冒出來。
清晰,像她就睡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