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上,陳奇在酒店大堂看到了出海的宣傳海報。
浮潛、深潛、海釣、摩托艇。
價格從兩百到兩千不等。
海報上印著藍到失真的海水和五顏六色的珊瑚礁,一個穿著比基尼的模特在水下沖鏡頭豎大拇指。
大堂經理迎上來,笑容標準又職業。
「先生,冬天的海水能見度最高,浮潛能看到珊瑚和熱帶魚,現在預約下午還有位置……」
「不了,謝謝。」
陳奇禮貌地拒絕了。
原因很簡單,他和宋時微基本上都是旱鴨子。
陳奇會游泳,但僅限於大學體育課的二十五米合格線。
蛙泳勉強能往前蹬,換氣時喝水的概率約等於五成。
宋時微更誇張。
她在填健康信息表的時候,「游泳能力」那欄直接寫了一個字:「無」。
兩個旱鴨子出海,浪漫?這特麼是玩命。
況且,誰知道救生安全員是不是外包的大爺?
更重要的是,比起在海里撲騰,陳奇更想把時間花在和宋時微好好相處上。
海里的魚再好看,也沒有她好看。
他回到房間跟宋時微說了這個決定。
宋時微正在露台上看海。
穿著一件白色寬鬆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下面是一條淺灰色棉麻闊腿褲。
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被海風吹起來,在臉頰邊飄。
沒化妝。
沒戴墨鏡。
素顏。
三亞的早晨陽光從東面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陳奇在露台門口站了兩秒。
這兩秒不是為了欣賞風景,是他的腿在一瞬間不太聽使喚。
「今天不出海了,在酒店待一天。」
宋時微聽完,點了點頭。
「我也不太想下水。」
陳奇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靠在露台欄杆上。
海面上有快艇拉著拖傘飛過。
遊客掛在半空中,尖叫聲隔著幾百米都能聽見。
聲音尖銳、亢奮、歇斯底里。
宋時微看了一會兒那個拖傘,忽然說:「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不是怕,是不冒無意義的風險。」
「你總是在做風控。」
「習慣了。」
宋時微轉過頭看他。
海風把她的碎發吹到了眼睛前面,陳奇伸手把那縷碎發捋到她耳後。
手指從她的鬢角滑過,指腹擦過耳廓。
宋時微的耳朵尖微微發紅。
她沒有躲。
「你給我做了六天的風控了。」她說。
「不止六天,從第一天認識你就開始了。」
「那你不累?」
「累,但甲方只有一個人,我覺得性價比極高。」
宋時微嘴角彎了一下。
「你把談戀愛說得跟做項目一樣。」
「甲方滿意就行。」
「誰說甲方滿意了。」
「你沒投訴,就是滿意。」
宋時微沒接這茬,轉身走回房間。
「吃早飯。」
於是這一天,兩人哪兒也沒去。
就在酒店裡待著。
上午在房間看書。
陳奇看宋時微帶來的《百年孤獨》,他勉強翻了二十頁,人物名字已經把他繞暈了。
布恩迪亞家族的每一代都叫差不多的名字,阿爾卡蒂奧、奧雷里亞諾、何塞……
這西方文學作品的通病,巨長的音譯中文名字像套娃一樣,無限循環。
他翻到第三十頁的時候,已經分不清正在看的這個奧雷里亞諾是第幾代的了。
宋時微靠在他旁邊,看的是他手機里存的一份行業分析報告。
「你可以直接看紙質版,電子版費眼睛。」
「內容比較短,不費。」
宋時微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你這份報告裡的用戶畫像數據是從哪拉的?」
「第三方數據平台,免費版。」
「免費版數據有偏差。」
「偏差在百分之八到十二之間,對趨勢判斷夠用。」
宋時微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學的數據分析?」
「高中。」
「高中生做數據分析?」
「《論語》說過:高中是人類智力巔峰階段!」
宋時微沒追問。
她繼續往下滑,看到一段關於短視頻用戶消費決策鏈路的分析,忽然停住了。
「這段寫得不對。」
陳奇湊過去看。
「哪裡?」
「你把用戶的『種草—搜索—比價—下單』寫成了線性鏈路。
但短視頻的消費決策不是線性的,是脈衝式的。
用戶看到一條短視頻,可能直接跳過搜索和比價,衝動下單。
你的模型里缺了一個變量:情緒閾值。」
陳奇盯著那段話看了五秒。
然後放下了書。
「說下去。」
「傳統電商的消費決策是理性主導的。
用戶有需求,搜索,比價,下單。
整個鏈路的核心驅動力是『需求』。」
宋時微的聲音變了,從日常聊天的懶洋洋切換成了課堂上的清晰和銳利,「但短視頻電商不一樣。
用戶刷短視頻的時候沒有明確需求。
他的決策驅動力不是『需要什麼』,而是『被什麼打動』。
打動他的可能是一個畫面、一句話、一種氛圍。
這是情緒驅動,不是需求驅動。」
陳奇靠在床頭,看著她。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了,跟在露台上看海時的柔和完全不同。
這是另一個宋時微。
學術機器的宋時微。
碾壓一切的宋時微。
「所以你要分析的不是用戶的消費路徑,而是用戶的情緒觸發點。」
她拿起手機,在屏幕上畫了一條曲線,「情緒觸發的閾值因人而異,但有共性規律。
比如,信任背書能降低閾值,稀缺感能拉高閾值,社交認同能直接擊穿閾值。」
陳奇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之前做的短視頻分析框架是從流量和轉化率的維度切入的。
這套框架在實操層面完全夠用,但在理論層面確實缺了一個核心變量。
宋時微一句話把這個缺口補上了。
「情緒閾值……」他喃喃重複了一遍。
「你的實操能力很強。」
宋時微把手機遞還給他,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然,「但你需要一個理論框架把經驗系統化。
否則你只能做對一次兩次,沒法複製。」
「宋教授,你是在給我上課嗎?」
「免費的。」
「免費的課最貴。」
「你可以用糖包抵。」
陳奇笑了。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一包糖,拆開遞到她嘴邊。
「學費。」
宋時微張嘴含住。
糖在舌尖化開。
兩個人靠在床頭,各看各的東西,偶爾交換一句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