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臨舟頗為無奈。
「這瀝州鎮魔司里,能拎出來幾個不貪的,都收拾了,誰給你家大人我幹活去!」
李臨舟自認從未和顧秋表露過自己要做個公正廉明的好官,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了,就堅定地覺得李臨舟會是個嫉惡如仇的青天大老爺。
聽了李臨舟的話,顧秋撓了撓頭,恍然大悟一般說道。
「也是!」
顧秋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熱菜陸續端上來了。
主菜一道酸木瓜煮青溪魚,一盤青磚茶熏臘肉蒸筍乾,一盤清炒山菌再配上金錢菇燉土雞湯。
主食配上紅糖麥餅,賣相著實不錯。
土雞湯湯麵澄澈如秋水,不見油花。
李臨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雞湯的醇厚先從舌尖漫開,跟著金錢菇那股淡而清冽的特有香味才徐徐跟上,舒坦。
這魚肉也算緊實,以酸木瓜入味,李臨舟也算吃了個新鮮。
城隍廟那股屍腐味在鼻腔里殘留了一整天,此刻終於被美食的味道驅散了去。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心中一動。
【龍章內視·鎮國策第五層沉心入微】
【五感大幅強化,可分辨細微氣息與靈力波動。】
【內視已激活,可感知自身功體狀態。】
此刻在酒樓里倒是個試煉的好時機。
他微微闔上眼,丹田中的靈力緩緩流轉,悄無聲息地湧入五感。
然後整個世界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三層樓的客人,後廚的廚子夥計,他可以分辨出每一個人的呼吸節奏。
剛剛那個小兒剛跑了一趟三樓。
櫃檯後的帳房呼吸淺而勻,正低頭打算盤。
後廚的胖掌勺憋著一口氣在顛勺,顛完了長出一口氣,罵了一句幫廚切菜太慢。
顧秋離他最近,但李臨舟卻可以有意剝離他的聲音,將注意力投向他想要去關注的人和事上。
小巷裡,一對年輕男女正在低聲爭執。
女的在哭,說等了三年,再不提親她爹就要把她嫁去外縣。
男的支支吾吾,說自己還沒湊夠彩禮,要不咱們私奔吧。
女的哭聲頓了一下,然後一個耳光甩在他臉上——啪的一聲,又脆又響。
李臨舟嘴角抽了一下。
「大人?」
顧秋怪異地看了李臨舟一眼。
李臨舟沒有理他,他便繼續埋頭吃了起來。
將神識收回到酒樓內,想來這種地方,該能聽到不少秘密才對。
有幾個行商說著茶馬道上的一些新鮮事,又聽著大堂里似乎有書生結銀子的時候和同伴起了揶揄。
聽著聽著,倒真是讓李臨舟聽出些風浪來。
藥材、北關、放行。
李臨舟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湊到嘴邊,喝了半口。
然後他將注意力已經從滿堂嘈雜中收攏成了一束,精準地落在三樓第三間隔間當中。
那隔間裡只坐了兩個人。
聽聲音,一個中年人,說話斯文有禮,卻帶著些許倨傲。
另一個正當壯年,說話時氣沉而足,該是個行武之人,可語氣里卻透著心虛。
中年人的聲音徐徐道。
「李校尉,和則兩利之事,從前也做得順手,何必非要在這個當口抬價呢。要知道雪中送炭的情誼,可比落井下石要目光長遠的多。「
壯年人果然有些猶豫,但還是掙扎著說道,「若真是這麼大的好處,馬千總幹嘛要撤?」
似乎這話給了壯年人底氣,他繼續道。
「如今誰不知道那鎮魔司新來的千戶是塊硬骨頭,咱們千總敢接這筆買賣,那是擔了風險的!有道是富貴險中求這話咱們懂,可行險事若沒富貴,那鄭掌事還是另請高明吧!」
馬千總、鄭掌事……
李臨舟略一回想,便從顧秋帶回來的案冊中想起了相關聯繫。
沒想到這馬千總倒是個行事謹慎果斷之人。
至於那鄭掌事,應該就是源泰藥材行的鄭有源了。
李臨舟的面色紋絲不動,筷子又伸出去夾了一片臘肉,嚼了兩下,慢條斯理。
「四六分!」鄭有源的聲音壓制著怒意,「你們六,我四!再不然就算了!」
那壯年見鄭有源冷了臉,心知不能再過,立刻陪起了笑臉,說自己也不過是個傳話跑腿的,鄭掌事卻不怎麼買他的面子。
兩人接著議定了走貨的事件,一起靈藥走私的案子就這麼在李臨舟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
酒杯碰了一下。
椅子腿劃地的聲音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往樓梯方向去了。
「顧秋!」
李臨舟打斷還在吃飯的顧秋,吩咐道。
「盯著樓上下來那二人中的習武之人,悄悄跟上去,查到他的落腳之處便回來,不要打草驚蛇!」
顧秋雖然錯愕,但在看到三樓真的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一身習武之人打扮之後立刻便抹了一把手上的油,提著刀便從窗戶翻身躍出,隱匿在黑暗之中。
鄭有源沒走。
他一個人折回來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走。
李臨舟沒有跟上去,他看著已經被顧秋風捲殘雲的剩菜,喊來小二又加了兩個菜,待祭滿了五臟廟,才悠哉游哉地起身離開。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
在內檔處的八年,李臨舟深居簡出,極少有漫步的閒情逸緻。
從前他一直跟老頭學藥理,學煉丹,從未將心思花在功法修為上。
當他知道老頭的死竟和大昭朝堂甚至是鎮魔司有關之時,他其實是崩潰的,因為他太弱了,弱到做不到有底氣可以手刃仇人。
可他還是來了,來到大昭都城,花了四年時間,機關算盡,才以文官之身入了鎮魔司。
然後越查他越是心驚,因為他什麼都查不到。
他不知道幕後之人到底是什麼身份,才能做到讓堂堂鎮魔司都留不下一點痕跡。
若不是意外發現了《鎮國策》,他幾乎要死心了。
然而不得不說《鎮國策》很強,強到不過修煉了四層,他就敢給自己謀劃出這一次瀝州之行!
由文入武,走出手握實權的第一步!
河面水光微瀾,李臨舟眸光輕挑。
河水驟然炸開!
五道寒光破水而出,帶起一串串水珠掉落!
五個銀鉤從直奔李臨舟的要害襲來!
月色下,鉤尖泛著冷冽的寒芒,淬滿了陰煞之氣。
水珠在燈籠光下劃出五條弧線。
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