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瀝州城的天烏壓壓的仿佛永難再見天日!
王總旗記得很清楚,他站在城門口維持秩序,囚車從官道上過來的時候,圍觀百姓擠得人山人海。
他看見那個穿盔甲的男人被鎖在囚車裡,臉上有傷,但坐得筆直。
聽說王妃帶著小郡主自縊於王府之中,不肯入罪奴司。
那太子府詹事連審訊都不曾,就直接壓著囚車到了菜市口,將鎮北王就地正法!
他記得當時有個傳聞……
說鎮北王世子李玄因年幼不堪流放之苦,死於路上。
而此刻,周祿的口供像一把鐵鍬,把一件埋了十三年的東西一鍬一鍬挖了出來。
「劉長卿投靠鎮北王世子」
那個小孩沒死?
「鎮北王府的死士救下了世子,可惜後來走散了,直到三年前,他們找到了有六指特徵的李玄,才開始謀劃為鎮北王復仇!」
「裴無垢是第一個,趙無咎是第二個」
周祿的話仿佛一個雷接著一個雷炸在王總旗身上。
裴無垢,前鎮北王府錄事參軍。
趙無咎,前大理寺卿。
這兩個名字單獨放在任何一份卷宗里都不起眼。
但放在一起,它們都是十三年前那樁謀逆案的參與者!
裴無垢是鎮北王案的內應,是他偽造了通敵書信;趙無咎是主審官,是他把偽證坐實成了鐵案。
而這兩個人可比方鑒死的還早!
還是方鑒方千戶負責調查此案,只可惜還沒有調查清楚,方千戶便遇害了!
王總旗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他偷偷抬起頭,瞄了一眼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李臨舟,擦了擦頭上的冷汗,用力按住筆,咬著牙將口供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記。
周祿還在交代。
「三年前,有人拿著鎮北王府的舊玉佩來找劉長卿。玉佩上刻著一個『玄』字,是世子的名字。來人自稱是世子的死士,說世子已從嶺南潛回,要劉長卿投效。劉長卿收了玉佩,從那時起便開始為世子辦事。」
「劉長卿為世子買通了沈知言。沈知言收了銀子,便為世子在瀝州的活動提供庇護。只是他從不過問世子和劉長卿都做些什麼。」
周祿還在交代,後面的事王總旗已經能串聯起來了。
裴無垢和趙無咎被殺後,劉長卿開始給朝廷上疏,要求徹查此事。
那是世子命令他做的。
他要借劉長卿的口,把鎮北王案重新翻出來。
但方鑒的死打亂了所有計劃。
劉長卿只能寄希望於安排自己人就任鎮魔司千戶一職,只是他們不知那時李臨舟正想方設法地升官出京想要實權,又恰好瀝州有李臨舟不得不來的理由。
如此機緣巧合之下,倒壞了小世子和劉長卿的計劃。
然後李臨舟就到了。
「世子現在還在瀝州。」周祿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被第三個人聽到的事,「他在城西有一個據點。具體是哪裡,小的真的不知道。世子的人從來不和小的接觸,小的只是幫劉長卿管帳,不是世子的人。」
王總旗放下筆,將口供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他抬眼看了一下李臨舟。
李臨舟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像是聽了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王總旗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敲擊著。
那是李臨舟思考時的習慣。
王總旗識趣地沒有開口。
牢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周祿交代完口供,像是抽空了全身的力氣,靠在牆上大口喘氣。他的目光不敢看李臨舟,也不看王總旗,只是死死盯著牢房角落裡那盞油燈,仿佛那一點跳動的火苗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到甬道拐角處,他才停下腳步。王總旗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疊口供。
「大人。」王總旗壓低聲音,「屬下在瀝州鎮魔司十五年,有一件事想稟告。」
「說。」
「屬下記得一件事。十三年前……」
李臨舟聽著王總旗對周祿供詞的補充,心裡大致勾勒出了這件事的輪廓。
李臨舟轉過頭,看著王總旗。
王總旗咽了口唾沫,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但又覺得不該瞞著。
此刻他只能硬著頭皮低下頭,不再說話。
如今這情形,倒是讓李臨舟始料未及,多少超出了他的謀算。
兩人出了地牢,那兩個內鬼所知不多,有沒有他們的口供對李臨舟來說並不重要。
李臨舟便直接將人交給王總旗處理。
他則回了書房。
此事事關重大,又與自己無關,最好的做法,便是實事求是,上報給朝廷!
以免後續有人追責。
李臨舟回到書房,鋪開紙,研墨,提筆。
摺子的措辭他已經打了半天的腹稿。
劉長卿之死、城隍廟血祭、靈藥走私、周祿供出的鎮北王世子復仇案。
四件事環環相扣,但寫到摺子里必須拆開來寫。
劉長卿的事要寫得鐵證如山,城隍廟的事要寫得觸目驚心,靈藥走私的事只提一半,留一半在手心裡攥著。
至於鎮北王世子的事,周祿的口供是孤證,劉長卿已死,沈知言還在位,這件事不能寫得太死。
他只寫「據在押犯周祿供述」,不寫自己的判斷。
摺子寫完,李臨舟擱下筆,拿起紙吹了吹墨。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有鎮魔衛略有些焦急的來報。
「大人。有人趁門外的鎮魔衛不備,遠遠地射了一支羽箭在地上,箭上綁著這封信,屬下不敢耽擱,立刻送過來了。」
李臨舟有些意外,這種手法,所為何事?
他示意鎮魔衛進來,接過信,沒急著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封口倒是用蠟封得用心。
誰都別想毫無痕跡地打開它,因此便可判斷無人知曉這信裡邊的內容。
「故弄玄虛……」
李臨舟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似乎裡邊只有薄薄一張紙。
「畏首畏尾!」
此刻不論裡邊是什麼內容,都叫李臨舟很沒好感,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
他還能吃人不成!
李臨舟拆開信箋。
紙上只有兩行字,筆跡刻意歪斜,顯然是用左手寫的:
「今晚戌時,北關西隘口。韓千總手下李通,與瀝州商會鄭有源交易靈藥。人贓可獲。」
李臨舟看完,有些意外的將信紙放在桌上,嘴角動了動。
這事,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