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皇子是他晚年所得,生母早逝,養在皇后膝下,性子跳脫不拘,在一眾謹小慎微的皇子中倒顯得格外活潑。
御書房是禁地,尋常皇子不得擅入,但十一皇子年紀尚小,元德皇帝平日裡便沒對他立太多規矩。
「莽莽撞撞的,成何體統。」元德皇帝的語氣聽著是訓斥,但不重。
「父皇,兒臣今日在演武場練騎射,騎著馬一連射中三個靶心!教騎射的孫統領說,兒臣的騎射功夫已經比得上護軍營的校尉了!」
元德皇帝看著兒子滿頭的汗和一臉邀功的表情,嘴角難得浮出一絲笑意:「孫統領那是哄你開心。」
「才不是!」十一皇子急了,「孫統領說了,等兒臣再練半年,就能跟父皇秋獵的時候一道去圍場!」
「好好好。」元德皇帝將手中的硃筆擱下,伸手拍了拍十一皇子的肩膀,「既然這麼有出息,朕倒要考考你。跟朕說說,騎射有三要,是哪三要?」
十一皇子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經地答道:「一要心定,二要眼疾,三要手穩!」
「嗯,背得倒熟。那你這三樣,哪樣做得最好?」
「心定!」
「哦?」元德皇帝挑了挑眉,「朕看你跑得滿頭是汗,可不太像心定的樣子。」
十一皇子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那是兒臣急著來找父皇嘛。」
「你不勤加練習,來找朕做什麼?」
「嘿嘿,兒臣可是聽說了,天工司新成了一件法器!是一柄上等良弓!父皇賞給兒臣唄?」
元德皇帝笑著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十一皇子又搶著開口了。
「父皇,您批了大半日摺子了,不如去演武場看看兒臣騎射?外頭日頭正好,父皇也該活動活動筋骨!太醫院的人不也總說,久坐傷身嗎?」
元德皇帝看了看御案上僅剩的兩本摺子,又看了看十一皇子那張滿是期待的臉,嘴角動了動。
「你倒是會挑時候。」
他站起身,對陳賢道:「剩下的摺子,明日再批。」
陳賢躬身:「是。」
元德皇帝帶著十一皇子走出了御書房。廊道里傳來父子倆一高一低的說話聲,漸漸遠去。
陳賢站在御案旁,目光落在那本藍皮封面的彈劾摺子上。它仍舊安靜地躺在御案上,封面朝上,批紅的硃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紅色已經快幹了。
陳賢彎腰,將御案整理得工工整整。
也不知道明天還拖不拖得過去,若是不成,那李老弟,可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
日頭西沉,北關西隘口的火盆被士卒點了起來。
趙同已經在西隘口外側的亂石堆里趴了大半個時辰。
這個位置很是刁鑽,背靠著一面風化了的頁岩斷壁,頭頂還懸著一大片從石縫裡橫長出來的沙棘。
從隘口方向看過來,什麼都看不到,可他卻能將整個西隘口的通道、拒馬、哨位,甚至官道拐彎的老榆樹都盡收眼底。
此行兇險,他也不知道若是動了李通,西隘口裡的韓奎會不會動。
故此,他將手底下能打的七十幾號人全帶上了,沿途還布了許多斥候和暗哨。
「大人。」趴在趙同旁邊的一個年輕鎮魔衛壓低聲音,嘴裡咬著半根草莖,「天都黑透了,他們會不會不來?」
「閉嘴。」趙同頭也沒回。
年輕鎮魔衛縮了縮脖子,把那半根草莖吐了。
趙同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隘口。
他倒是不擔心鄭有源不來。
斥候下午帶回了消息,原本在安縣駐守的馮進馮百戶,突然帶著人去源泰藥材行鬧了一場。
這一出是誰的手筆顯而易見。
只是他摸不透李千戶是什麼意思,既然鄭有源定好了要走貨,還刻意去驚擾一番,是為了什麼呢?
想不通。
那就先不想了。
那位新來的千戶大人心思太深沉,做好分內的事才算穩妥。
「大人。」
一個壓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石猴的聲音,他派出去的斥候小隊的總旗。
「源泰的車隊已經出了城西門,五輛馬車,車轍壓得很深,是實貨。鄭有源親自押車,帶了十幾個夥計。」
趙同沒有說話,目光仍舊盯著隘口。
「車隊在城外三里亭停了小半個時辰,不知道在等什麼。車隊動身的時候,會再有人來報。」
「韓奎有沒有出現過?」
「韓奎下午便出了隘口,帶著手下的兵勇四處巡視,但一直都在西隘口裡邊行事。」
趙同翻回身子,靠著石壁坐下,蹙眉思考。
很顯然,韓奎這是怕北關駐軍里有人找他的麻煩,所以才一直在西隘口裡巡遊。
若是等下他發現反而是鎮魔司的人插手進來,只怕會怒火升騰。
「石猴。」
「屬下在,你親自跑一趟,將這裡的情況一字不落地報給李千戶。」
「是!」
石猴點頭,原路退了出去。亂石堆重新陷入寂靜。
瀝州地界向來就不太平。
這他趙同是知道的,從前齊善齊千戶在的時候,功過皆無,行事謹慎。
那是因為他齊善就要退了,不想給自己找麻煩,趙同可以理解。
他還想培養陸貞接班,好讓自己晚年有個靠山。
陸貞也許念他的好,可他趙同未必,無功無過,就代表著晉升無門!
可趙同不敢動,他們趙家在瀝州幾代根基,瀝州大小事宜少有能躲過趙家耳目的。
這瀝州城裡,名來暗去,不知有多少人在謀算。
如齊善那般,畏縮不前,只會讓鎮魔司在瀝州城的話語權越來越弱。
他趙同就算再有上進之心,群狼環伺之下,他也只能苟。
先要命,再要官。
方鑒來的時候,趙同原以為機會來了,畢竟方千戶是個能幹的,可才幾個月,他就發現,這方千戶太能幹了,什麼都干,絲毫沒有顧忌!
有時候甚至得罪了人都不自知。
趙同想著,也許自己運道不好,也或許是自己和瀝州這地兒不和官運。
故此方鑒死後,劉長卿把他發配出去的時候,他是配合的。
這種糟心地兒,躲遠點也挺好,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