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眼前仿佛浮現一尊紅色蓮台,血色如注。
蓮台之上的金身羅漢,本該是莊嚴肅穆,威武不凡,可是此刻,目無半分悲憫,只剩萬古冰冷、漠然俯瞰蒼生。
無數身姿妖嬈、衣袂輕薄、身形曼妙的絕色美人纏綿環繞蓮台四周,或依偎佛身,或淺笑勾魂,萬般媚態、紅塵艷色盡數纏附金身。
世俗極致的情慾旖旎,與肅穆威嚴的佛體猙獰交融,羅漢金身,面容一半慈悲,一半猙獰,半佛半魔、聖潔又荒淫。
蓮台之下,從人間凡土到王朝宮闈,世間萬般疾苦、萬千慾念,盡數化作裊裊血色香火,源源不斷湧入蓮台,滋養這一尊羅漢金身。
人間連連大旱,大地乾涸皸裂。
苛捐雜稅層層疊疊,壓得天下百姓喘不過氣。
荒野寸草不生,良田盡數荒蕪,無數災民面黃肌瘦、步履蹣跚,在絕境中苦苦掙扎。
老弱婦孺無路可活,老者含淚捨身,稚子被狠心典賣,家家戶戶賣兒鬻女,只為換一口殘羹粗糧苟活。
絕境之中,甚至出現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
然而高坐蓮台上的羅漢,緩緩抬起頭來,拈花一笑,向著天空吹一口氣,風捲殘雲,吹走了百姓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絕望瀰漫著乾涸的大地上。
億萬凡人生老病死,臨死前的痛苦,苦難,絕望,交織成滾滾灰色煙氣,匯入血色蓮台。
烽火連天的亂世疆場。
列國征戰,兵戈不休,雄城被重兵圍困數月,內外斷絕,彈盡糧絕。
城中糧草耗盡,軍民饑寒交迫,餓殍鋪滿街巷,死屍堆疊城頭。
守城將士飢困到極致,掘土充飢,甚至食同袍骸骨果腹,人間慘烈,觸目驚心,筆墨難書。
援兵帶著輜重糧草,馳援疆場,眼看過了這座山頭,便可抵達戰場,救前線於水火。
血色蓮台上的羅漢,龐大到無法看見的面容,如日月輝煌的雙眸,自雲端俯瞰世間,透透層層雲海,俯瞰如螞蟻搬家一般的援軍。
對於援軍披星斬月,夜以繼日的拼命馳援,他的眸中泛起一抹不屑的嘲諷,輕輕抬起自己的右手,五座猶如山峰的手指,形同山川水脈的肌膚紋理,金燦燦的手掌穿過雲海,拍向人間。
「轟隆隆!」
山體崩塌,河流改道,整個行軍官道被碎石阻塞,援軍再難馳援前線。
滿城軍民的瀕死恐懼、亂世蒼生的廝殺惡念、生靈臨死前的滔天恨意,凝作赤紅血煙,滾滾升騰,再度滋養蓮台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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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疆告急,而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九重宮闈、帝王皇城。
朱牆金瓦,錦繡深宮,繁華盛世、歌舞昇平。
帝王高居紫微寶殿,沉溺權柄,好大喜功,貪圖長生,為一己霸業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視萬民性命如草芥,攬天下供奉、集世間榮華於一身,貪權嗜欲,永無滿足。
後宮粉黛三千,佳人爭艷奪寵,溫婉皮囊之下,藏著嫉妒、陰毒、算計與瘋狂。
為奪帝王恩寵、爭半生榮華,妃嬪勾心鬥角、構陷殘害,信奉蓮台之上的羅漢邪佛。
姐妹反目、骨肉相殘,深宮之中,從無溫情,只剩無盡執念與紛爭。
朝堂文武百官,結黨營私、勾連朝野,不為蒼生社稷,只為升官晉爵、把持權柄。
人人貪戀富貴榮華,個個痴迷權勢地位,爾虞我詐,貪贓枉法,權欲薰心,利令智昏。
這一樁樁,一件件,背後皆有蓮台上那位的背後撥弄人心,攪動風雲。
整座皇城宮闈的極致權欲、奢念、妒恨、貪痴,萬千上層眾生的隱秘心魔、滔天執念,匯聚成濃郁的紫金煙霞,浩浩蕩蕩騰空而起,盡數灌入羅漢金身之中。
民間生苦、戰場死怖、宮闈權欲,七情盡攬,六欲皆收。
紅塵萬般執念,世間一切污濁,化作血色浪漫的香火,只為鑄一人的羅漢金身!
「妖婦!」林墨睜開雙眼,目光陰沉如血,死死瞪向庭院內的秋娘。
高高在上的神佛,漠視蒼生悽苦,甚至不惜撥弄風雲,在人間降下苦難,他的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憤。
修士高高在上,視眾生為香火,予取予奪。
為求修仙,不惜禍害人間,只為集合七情六慾,鑄香火金身。
這樣的仙門,也配稱之為仙門,根本就是魔宗!
秋娘見到膽敢咒罵自己的林墨,不怒反喜:「意識完整,果然是個好苗子,沒令我失望,拿你這玉佛宗的奸細去宗門,定能換個好賞,我賺大了,呵呵!」
得意輕笑聲中,秋娘袖子裡飛出一根彩綢,施展靈力,便要將他擒拿捆拿。
「我去你的!想抓我,還早八百年呢!」
林墨一見彩綢,吃過虧的他也不含糊,左手猛地一揮。
紅繩繫著的【真誠狗骨棒】猛地脫離,在半空飛速變大,如風車一般,飛旋著向秋娘頭頂狠狠砸去!
……
「切!」秋娘一眼就看出【真誠狗骨棒】不過是低階法器,絲毫不懼。
劍訣一引,彩綢飛舞纏上【真誠狗骨棒】。
眨眼功夫,【真誠狗骨棒】便和彩綢喜結連理,纏纏綿綿,彼此不分離。
「著!」
秋娘也不含糊,靈力操控彩綢,彩綢如大風車一般,甩動綁住的【真誠狗骨棒】,向著屋脊上的林墨砸去。
「呼……呼!」
呼嘯風聲而至,這一擊勁力極大,攻擊未至,風聲先臨面門。
「走你。」
林墨本就沒想真與秋娘鬥法,扔出狗骨棒,意在干擾目標,眼見對方彩綢厲害,立刻鑽入【玄天寶鑑】空間內,身形陡然消失在屋脊上。
「什麼?」
秋娘整個人震驚了,靈識鎖定下的林墨,竟憑空消失了。
靈識的鎖定,一下子撲空了。
【龜靈伏蛇陣】還開啟著,陣法結界未見裂紋,並未被破。
無人能從陣中逃脫,也無人硬闖陣法的跡象。
但林墨就這麼憑空消失不見了。
他一個凡俗武者,是如何做到悄無聲息逃走的?
這不合理。
「怎麼又和那該死的龜奴一樣?」
秋娘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人是怎麼突然沒的?
下一刻。
秋娘已經顧不上思考林墨為何消失了。
彩綢纏住的【真誠狗骨棒】,砸了個空,借著巨大的慣性,居然在半空兜了一個圓圈,向著她身上甩來。
「該死!」
秋娘眼眸陡然一厲,靈力催動彩綢,要將這根醜陋的狗骨頭絞成齏粉。
咔嚓!
彩綢發力,緊緊纏絞【真誠狗骨棒】。
下一秒。
【真誠狗骨棒】竟憑空消失不見了,彩綢纏了個寂寞。
「又來!」
秋娘的眼瞳驟然一縮,精緻的美臉上動容,滿是憋屈的錯愕。
一模一樣的套路,都是憑空消失不見,靈識也鎖定不了。
砰!
「啊呦喂!」
秋娘的腦門挨了一擊,酥軟入骨的痛呼自她檀口脫口而出,婉轉嬌媚。
這聲嬌媚無比的吃痛聲,饒是躲進【玄天寶鑑】內偷窺的林墨瞧見了,心頭都不由一顫,心生不忍,憐香惜玉起來!
【真誠狗骨棒】似乎覺得一下不解氣,仍懸在半空,一下接一下,不住往她頭頂敲打。
而秋娘完全像變了人似的,沒有之前的殺伐戾氣,俏臉緋紅,足尖輕輕踮起,手中團扇來回揮舞,慌忙驅趕盤旋不休的骨棒。
這嬌俏的模樣,哪裡是鬥法,分明就像是閨閣女子在花園追逐彩蝶,撲蝶嬉鬧。
巧顏嬌笑,歡聲笑語,一顰一笑,盡顯媚態。
接連挨上【真誠狗骨棒】的偷襲後,她非但不惱,反倒霞染雙腮,以扇遮面,眉眼含羞,盡顯小女兒的羞赧矯揉造作姿態。
二者仿佛不是在鬥法殺敵,而是在與法器談情說愛,二者你躲我追,你儂我儂,鶼鰈情深,只羨鴛鴦不羨仙。
「這娘們怎麼突然間變得這麼……」
林墨錯愕看著舉止異常的秋娘,臉上都懵了。
這老鴇不對勁。
很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