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艾略特哥哥？」
剛剛睡著的科尼蘇在一陣劇烈的晃動中醒了過來，睜開雙眼的她在黑暗中看到了卡羅爾的臉，意識到正是對方將自己喚醒了。
對方的表情嚇了她一跳，這是她第一次見這位一直雲淡風輕的大哥哥這麼嚴肅乃至緊張。
「別說話，壓低聲音，起床穿上外套，然後，跟我離開這兒，別讓萊拉察覺！」
「啊……哦……」
雖然不明白緣由，但科尼蘇還是聽話照做了，剛在睡衣外披上外套後，卡羅爾便直接拽著她推開了房門，躡手躡腳地踏上了樓梯：
「別穿鞋了……絕對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也不要碰牆壁或者窗戶，萊拉在二樓設置了一堆說是防賊用的符文陷阱，其實都是針對我們的……走正門還有機會離開這兒……該死，我居然現在才發覺……」
聽著卡羅爾這奇怪的發言，科尼蘇愈發糊塗了——似乎卡羅爾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兒，所以必須要帶她悄悄離開這裡，但這兒能有什麼事兒呢？晚上不是還跟萊拉相談甚歡嗎……但她也不好提問，只是聽話照做。
屋內靜得可怕，即便是赤足踩在鋪著毛毯的地面上，也總讓人感覺好像每一步都能發出悶雷般的轟響。
樓下的萊拉和她的女僕們應該還在睡覺，卡羅爾無論如何都不想驚動她們，可又不敢繼續拖延，因此乾脆抱起了科尼蘇，一路挪到了樓下前門——萬幸，客廳里睡著的那兩位女僕還在均勻地呼吸，確實還在睡，沒有察覺到悄悄離開的他。
而卡羅爾手也搭在了前門的門把手上，緩緩使勁，仿佛扭動那小小的把手需要千鈞之力——伴隨著輕輕的吱呀聲，那扇大門緩緩開啟了。
但當大門開啟時，他明白自己恐怕沒那麼容易走得了了。
門前的地面上是許多泛著藍光的詭異符文，它們以一種呼吸般有規律的節奏，忽明忽暗地發著光。整座別墅外全都是這些符文——卡羅爾很確定自己剛到這兒的時候還沒這些東西，只能是萊拉剛剛弄來的。
雖然看不懂這些魔法符文的含義，但卡羅爾感覺得到，每一道符文下都掩藏著極其可怕的力量，天知道貿然觸發後會發生什麼。
而且，整棟別墅周圍是有一圈微微泛著光的半透明屏障的，顏色幾乎和夜幕融合在了一起，但……只要眼尖，還是能看到遠處景物被屏障扭曲的景象。
更糟的是，就在他的身後，已經突兀地傳來了某人的說話聲。
「欸，艾略特先生？」
女人的聲音輕柔中帶著些許好奇，仿佛少女在俏皮地跟情郎打趣：
「……怎麼，大半夜的，不跟我說一聲就要離開嗎？而且鞋都不給科尼蘇穿一下，這麼躡手躡腳的幹什麼？我可是特地連自己的房間都讓出來了，您還這麼不告而別，是嫌棄我招待不周嗎？」
萊拉大神官居然悄無聲息就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幽幽地開口了，看打扮她像是壓根沒睡，還穿著白天的長裙，臉上也毫無剛剛甦醒的倦怠。
而那兩位女僕也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低眉順眼，沒了白日的靈動俏皮，只有一種冷漠而決然的順從。
她突然的出現嚇得科尼蘇心裡都是一咯噔，但卡羅爾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直接現編起了個謊。
「晚上失眠睡不著，覺得還是大河女神殿住習慣了，就打算帶科尼蘇回去。雖說外面還在宵禁，但我有把握躲過巡查的警察，所以我就起床了。」
轉過身，放下有些不知所措的科尼蘇，轉而看向萊拉，卡羅爾也禮貌地笑了笑：「因為不想打擾您的好夢，這才輕手輕腳的。莫怪，不過，為什麼您住處周圍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符文？」
「當然是防賊用的啊，如果有外人踩上，觸發了這些符文，強大的攻擊術式就會直接把他撕碎。真是好險，艾略特先生你差點兒就踩上去了。」
萊拉顯得很是關切：
「唉……但這麼折騰有什麼必要呢？冒著宵禁被抓的風險大半夜回家就為了睡個好覺？還是回我安排的房間將就一晚吧，別折騰了。」
「萊拉女士……可我真的睡不慣，今晚就先饒過我們吧。能否請您把這些符文撤了，以後有機會我再來您這兒做客。」
「……」
看著表現得還算誠懇的卡羅爾，大神官只是聳了聳肩，用那雙藍色的眼眸看向卡羅爾，短暫地對視後，她忽然對著有些震驚又有些懵逼的魚人少女科尼蘇微微一笑——後者在一個恍惚後，忽然踉蹌著栽倒在了卡羅爾的懷裡，暈暈乎乎陷入了沉睡。
「別擔心，讓她睡會兒，我們也好更加坦誠嘛……」
看著勃然變色的卡羅爾，萊拉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隨後，眼神變得有些縹緲：
「艾略特，咱們也別演了，我親愛的艾略特……或者說，我的同類。看來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或者，我該叫你邪神-666比較合適呢？」
這話說得卡羅爾心中一緊。
「倒不如說，你現在才察覺到我的秘密已經算晚了……不過，你到底是怎麼忽然意識到真相了呢？」
「……一瞬之間忽然意識到的。」
見此情形，卡羅爾沒有遲疑太久，只是緩緩將還處在懵逼昏睡中的魚人少女科尼蘇護在了身後，坦率承認了：
「現在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身上有那麼多矛盾的地方了，萊拉……或者以後我該喊您赫米拉瓦？」
至此，這兩位邪神總算是真正坦誠相待了。
「一體雙魂，對吧？那個魚人族邪神並不只是個形如巨型海獸在海上遊蕩的怪物，祂同時也是魚人族代代相傳的聖女。一位神靈同時使用著兩幅軀殼，是這樣嗎？」
他早該意識到的……魚人族那段描寫聖女選拔的儀式，對聖女的描述……萊拉那看似矛盾實則可能統一的立場……種種總在她遇到麻煩時幫她化解危機的巧合……
只是因為從沒有人想過，一頭邪神能同時具備兩幅身軀，所以先入為主地覺得，當洗清了萊拉是邪神信徒的冤屈後，便不必繼續懷疑她什麼了——卻忽略了另一個更可怕的可能。
「沒錯。」
萊拉笑著點了點頭：「那個在凡人眼中恐怖強大的海怪，只是個由力量凝聚而出的半實體，作為【赫米拉瓦】的自我意識，其實一直存在於每一代聖女的傳承之中。
「雖然擊殺那頭海怪也會讓承載意識的聖女遭到重創，但她只要在瀕死時將意識和力量傳遞給下一代神女，【赫米拉瓦】便能迎來新生。所以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復活，一次又一次地帶領我的子民向這座城市發起復仇。
「而我的教團也早已化整為零，分散在佛倫港的各個角落。不再像過去那樣抱團，而是有了更隱蔽更高效的交流方式，在港城有著各自的生活。比如我身旁的兩位、還有白天替我們駕車的馬夫、那個生下了科尼蘇的母親……她們都是我的信徒，並且，都牢牢維繫著對我的信仰。」
卡羅爾：「所以，我認識的這位大神官萊拉其實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對吧？那個名叫萊拉的小女孩，在上一代聖女死後，她的自我意識就已經消亡了，她已經被一個古老的神明吞噬了，一直是這個傢伙寄生在她的身體裡……
「從來就沒有什麼背叛了赫米拉瓦投靠帝國的少女，只有一個打入帝國教會蟄伏隱忍的邪神。我認識的也是這個怪物。」
「話不能這麼說，艾略特先生，我確實是萊拉，這和我同為赫米拉瓦並不矛盾。那個迷茫、自卑、單純又渴望追求個人幸福的女孩就是我，赫米拉瓦並不是靠著吞噬少女的靈魂、占據軀殼的方式完成傳承的。」
萊拉語氣平靜地糾正道：
「每一代聖女都是擁有著完整自我的獨立個體……她們也曾天真、單純、無知過。但，當她們真正通曉了種族百千年內累積的歷史，感受過每一位前任經歷的悲歡，了解了那成千上萬同族的魚人經歷的苦痛……她自然會丟下那些可悲的天真和自私，迅速成熟起來，並且做出同樣的選擇：那就是為了她的族人和高貴的復仇而獻出一切。這時候的她便能成為神明。」
「…………科尼蘇就是你選中的聖女？」
「對。」萊拉點頭：「在你結識這個孩子之前，我就已經注意到了她……她流淌著魚人的血，有著過人的敏銳和讓人喜愛的真誠……這樣的人是最合適的聖女人選。我在她身上布設了烙印，如果我遭遇不幸，赫米拉瓦的意志便會在這孩子的腦海中復甦。她會和我一樣，接受自己的命運，接下向這座城市復仇的重任。
「如果你覺得我這是在強行扭曲這個孩子的意志，強行決定她的命運……我不否定，但這是必要的。」
果然，科尼蘇之所以不做夢了，就是這個原因。
聽到這個回答的卡羅爾雖然明白，這是這個邪神自認為必要的傳承手段，也知曉這是一個種族為了反抗做出的必要之舉，但他的內心還是不自覺地感到了憤怒和悲傷，並且感覺到了這種傳承方式本質上依然是一種洗腦……
更何況，科尼蘇，對他而言，這個懂事的孩子，已經朝夕相處，陪他度過了這大半年的時光……他自己更是有過要照顧好她的承諾……而她本身就是因自己信奉了邪神的父親才經歷了不幸的童年。
他怎麼可能允許那頭邪神復甦在她的身上？
但現在，卡羅爾甚至來不及為科尼蘇的命運而爭辯什麼，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兒他得問個清楚：
「萊拉，我也懶得關心你的本質到底是那個孩子，還是那個邪神……雖然我也很不了解，為何你的前任們在佛倫港勢力衰微，但當你成為赫米拉瓦之後，你就能堂而皇之地打入教會內部擔任高層，甚至獲得遠超前任的力量，將那麼多帝國高層都蠱惑成為邪神信徒……但這些我現在也懶得問了。」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故意將我請到你家裡，又費盡心機地想要將我留在這兒，到底是為了什麼？」
雖然卡羅爾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怒意，不讓自己的說話聲因激動而高亢慌張，但萊拉還是很容易察覺到了他此時遏制不住的憤怒：
「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看著面前強壓著憤怒反而顯得很是平靜的同類，看著他背後已經開始伸展、招搖著的一條條猙獰可怖的觸鬚，萊拉的冷靜更像是如釋重負的坦誠，她抬手安撫了一下身後的兩位似乎想要有所動作的女僕，乾脆地給了卡羅爾直白的回答：
「當然是為了拖住你，免得你妨礙我馬上要做的事兒。
「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自然也該知道我對這座城市有多麼厭惡……我註定是要毀滅這座建立在我子民流離失所之上的虛偽之城，我也註定要幹掉那些打著龍旗試圖剿滅我的混帳。
「而你，艾特略，你就是我最大的妨礙。明明你這麼年輕，卻偏偏又有種強得詭異的力量，更讓我不理解的是，你本該和我一樣厭惡那些帝國的鬣狗，但你卻會對一些明明跟你沒什麼關係的凡人心生憐憫，甚至數次冒著巨大的危險去保護他們，尤其是那個叫維特麗絲的女孩……那個小傻瓜明明是獵殺你的獵手，但你卻三番五次地願意冒險救……
「我真的覺得你有點兒軸又有點兒蠢……為何身為邪神卻要像保姆一樣去救那些都不會感謝你的傢伙？但我確實拿你沒辦法。
「之所以忽然找你，就是因為那幫內務部的鬣狗要開始行動了。我必須把你控制住，免得你又採取行動，讓我功虧一簣。最好也最合適的辦法，就是讓你心甘情願地待在我身邊，忽略那些即將爆發的衝突。
「事實上，就在你我交談的這時，那位巴戈斯塔閣下已經帶著他湊來的那幫烏合之眾，準備去遠海追剿我了。雖然他們比佛倫港的蠢貨貴族們糾集的艦隊靠譜，但我也已經做好了讓他們全軍覆沒的準備。
「當然……就像我昨天說的那樣，我不會殺光他們所有人，你關心的那位洛林小姐，我會繞她一命的。
「隨後，我會清洗這座城市，佛倫港將不復存在，我會向殘存的市民昭告我的存在，願意信奉我的人，將和我的子民一起，在這裡建立一座清清白白的新城。」
後面的話，卡羅爾沒耐心再聽了，因為，他背後的觸鬚已經亮出了棘刺，直接朝著萊拉揮劈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