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已經出手了,但卡羅爾的觸鬚在刺向萊拉之時,這位大神官並無動作——但她身側的兩位女僕,繆拉雅和菲爾,卻同時做出了行動。
這兩人果然不是普通人,她們的臉頰和手臂上也都顯露出了散發著冰藍色光芒的符文,接著,便以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忽然同時踏步上前,齊刷刷從袖口處抽出了兩把看尺寸根本不可能藏住的輕劍,架在了萊拉身前,硬生生攔下了卡羅爾那觸鬚的刺擊。
與此同時,她們白皙的脖頸上也浮現出了魚鰓、鱗片等魚人族的特徵,原來她們也都是魚人,只是依靠著魔法力量的遮掩才顯得像是普通人類。名義上是萊拉的貼身女僕,但實際上……恐怕被叫做接受了她賜福的死忠信徒才比較合適。
雖然她們也被卡羅爾的巨力衝擊得踉蹌了兩三步,但還是穩穩地護住了她們的主人,讓那觸鬚尖端的毒刺停在了距離萊拉那高挺鼻樑不過兩指近的距離。
至少單從反應速度和力量方面來看,這兩人加起來,已經快接近維特麗絲這種受膏者了。
而萊拉,她只是平靜地看著卡羅爾那差點兒擊中自己的觸鬚,甚至都沒有退一步:
「……我的回答就這麼讓你憤怒嗎?」
「你覺得面對著一個打算毀滅一整座城市的瘋子,一個連我都打算算計進去的怪物,我還能心平氣和?」
「艾略特先生!」
兩位女僕之一的繆拉雅率先開口:
「我作為赫米拉瓦大人的貼身侍從,祂這半年來如何待您我都看在眼裡。我願意以性命發誓:祂真的非常尊重您,祂也從未想過和您為敵……特地邀請您在今天前來做客,又費盡心思地想讓你在這兒逗留兩三天,就是為了能在對這座罪惡之城進行復仇時,讓您置身事外。
「祂本就打算在解決完那些傢伙之後對您坦誠一切的……即便你們觀念不合,也請您尊重我們的主人。不要因暴怒而動手。」
「……你居然覺得這算是對我的尊重?你居然覺得,饒過我,就能讓我在事後原諒你的所作所為?」
看著面前這個自己曾捉摸不透,卻也一度對其心生好感、但此時終於還是展露了真面目的女人,卡羅爾深吸了一口氣,順勢將還處在昏迷中的科尼蘇抱了起來,同時亮出了更多的觸鬚:
「你談論的可是一整座城市近百萬條人命……我的態度已經明確了,萊拉。我不可能任由你做出那樣的事兒。就算今晚我沒有發覺真相,就算我被你欺瞞……當我知曉了你的所作所為之後,我也註定會和你敵對的。
「即便這座城市建立在可恥的背叛之上,但如今在這裡生活的人們依然是無辜的。我可以任由你對那些傷害你的港城創始者後人發起復仇,但你如果想將復仇的對象擴大到那些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凡人身上……那我自然會阻止你,萊拉。
「這是我最後一次請求你了,萊拉……別被仇恨沖昏頭腦。就算拋卻道德因素用理智思考:你真覺得你殺死了那些內務部特使、摧毀了整座港城之後還能全身而退?你覺得帝國會允許一個邪神在它們苦心經營百年的殖民地上割據建國?你到底在妄想什麼?你是個邪神!」
「好吧……」
聽到這話,萊拉笑了笑,隨後抬手:「你果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啊,卡羅爾……」
說完,她猛地抬手,隨後,卡羅爾腳下再次亮起耀眼的藍光,霎時間,原先站在別墅走廊直面卡羅爾的萊拉,以及兩位女僕瞬間消失不見了蹤影——再一回頭,卡羅爾這才發現,居然只在一瞬之間,萊拉便已經帶著自己的兩位女僕瞬移到了別墅之外的正門前。
就在卡羅爾立即行動,帶起觸鬚準備再度發起襲擊時,卻忽然發現,自己剛伸到門口沒多遠的觸鬚,仿佛陷入泥漿沼澤的旅人試圖掙扎的四肢一樣,被某種厚重、濃稠的物質阻隔,根本無法活動。
別墅外那一圈亮著的藍色符文光芒大盛,似乎將整座別墅都用一圈無形的屏障牢牢困住,根本無法脫身。
「這是……」
「專門針對你布設的結界,哪怕四五個受膏騎士也未必能脫困,布設這玩意兒真花了我不少力量,畢竟您可比那些受膏騎士難對付得多。別想著呼救或者挖地、騰空逃走……結界都是可以隔絕的,在外人看來這裡一切如常。
「但請你放心,明天晚上的這個時候,它就會消散。艾略特先生,在這裡待上一天,不要妨礙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兒,拜託您了。」
「……你真覺得這玩意兒能困得住我?」
卡羅爾只覺得好笑:「……之前我們可是有過交手,雖說硬碰硬我不可能解決你,但我可以讓你的這些把戲無效化。」
沒錯,雖然常態下,萊拉這種人布設的結界他不好打破,但……他一個多月前領悟的那招肯定是有用的。
只要他釋放本能,切換回那天用過一次的黑日狀態,這道屏障便能瞬間瓦解。那種狀態下的他似乎可以讓一切外部個體使用的魔法全部失靈。
「沒錯,如果你像那天一樣變成那輪黑色的太陽,我的結界大概率會被破壞,我也很好奇,為何你會擁有那種可怕的力量……但有一點我很清楚,艾略特先生,使用那一招你要付出的代價很大。」
萊拉顯得很淡然,口氣也像是在婉言相勸:
「您和我不同,我至少還有數以千計的虔誠信徒,我還能竊取那些本指向海神的信仰,但你呢?你在佛倫港有多少信徒?你平時都是如何獲取信仰之力的?
「你肯定是不願意通過折磨和虐殺凡人獲取信仰的。而且,經我調查,整個佛倫港,也只有那一兩百個從賭場地下逃出去的前奴隸,會偷偷對你祈禱膜拜,對吧?
「他們的信仰之力或許能讓你勉強過活,但……一旦你使用太強的力量,過大的消耗必然會摧殘你的意識。
「你上一次使用黑日之後是什麼情況,我是親眼見到的——當時,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形態切換,還差點兒在洛林小姐面前暴露真身,這次只會更糟。
「我敢肯定,以你的狀態,使用了這招之後,起碼有半個多月無法維持穩定的人形,甚至很難維持思維的清醒。到時候,別說阻止我了,如果讓別人看到你的模樣……恐怕那些不知情的傢伙反而會先對你動手。」
隔著那些閃爍著藍光的符文製造的半透明薄幕,萊拉平靜地迎著卡羅爾的逼視:「不要讓自己身處險境,親愛的卡羅爾,而且,我的贏面遠比你想像得大得多。」
她難得地直呼了他的名字,並且,吐露了一個讓卡羅爾震驚的事實:
「……如今的帝國雖然看似龐大,沒你想像的那麼強盛。那個老皇帝已經要死了,內戰的陰雲籠罩在帝國本土的上空,它們無暇顧及新大陸的變故……最重要的是,帝國內部,一直有人會幫我。」
「……有人?」
「對。」
萊拉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你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我能順利地混進教會爬上高層,好奇我為何比起我的前任實力大增,好奇我為何能悄無聲息地在港城散播我的賜福嗎……我可以告訴你真相:因為,我,或者說我們,並不孤獨。」
「並不……孤獨?」
這回答讓卡羅爾微微一愣,隨後他立即反應了過來:「……還有其他邪神在幫你?!」
「沒錯,有些邪神,比我強大得多、古老得多的邪神,有的甚至自稱自己曾和那個所謂的父神並肩作戰,卻遭到了那傢伙的背叛和放逐——在我和我的子民還懵懂地在這片大陸上摸索著,嘗試建立文明時,祂們就已經存在,且早已在父神給他們打造的地獄中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紀元。」
這話說得卡羅爾心中一緊。
和父神並肩作戰過?
古老的典籍《神代紀》中好像是有記錄——父神放逐了一些墮落的天使,將那些神明關入了他打造的永恆的囚牢。
聖典中描述的那些違逆父神意志、對父神飽含恨意的存在,便是最初的邪神。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幫傢伙可起碼得有上萬歲了……但怎麼可能……那應該只是神話傳說才對……
「信不信取決於你,說實話,祂們的故事確實離奇。那個找到我的使者是這麼說的:封印祂們的牢籠在近百年來逐漸鬆動,祂們的力量和影響已經能夠滲透進入凡世,可以蠱惑那些無知的凡人背棄那父神的信仰轉而對他們祈禱了。
「如今,祂們的信徒甚至已經滲透進了這個帝國的心臟,在帝國盤根錯節的勢力中都有祂們的影子。
「其中有一些,在三十多年前,在前任聖女死於內務部圍剿、我剛剛成為【赫米拉瓦】,我的教團即將在圍剿下覆滅時,祂們居然在那幫帝國的走狗之前,先一步找到了我們……
「當時我還有些絕望,以為他們是來討伐我們的騎士,但沒想到,居然會是對我伸出援手的同類派來的信使。
「那個帶頭的使者告訴我,祂的主人早就知曉了我的一切底細,且願意給我提供幫助,讓我能夠完成我日思夜想的復仇。
「而那個使者給予我的,是一滴神血——祂說,那血液蘊含著真正的海神才擁有的力量。
「飲下神血之後,我可以輕鬆地混入海神教會,施展出即便是最虔誠的信徒也難以施展的聖術,將【赫米拉瓦】的力量悄無聲息地融入海神教會的信物,將他們對海神祈禱時產生的信仰之力用於自身,甚至……可以直接將我的賜福,強加給那些信奉海神的信徒。
「只要我藉助神血的力量蟄伏潛藏、暗中發育,就能不斷成長。如你所見,三十年來我就是這麼做的……一邊暗中擴散著【赫米拉瓦】的信仰,一邊汲取著那本該指向海神的祈禱中蘊含的力量。
「如果不是海鴉島那次意外,讓你和洛林小姐看到了我那副遊蕩在海上的身體,我還可以等到更強時再著手進行復仇。
「祂們也對我做出了許諾——只要我能在佛倫港動搖帝國的統治,只要我能撬動帝國治下的秩序,祂們就會給予我支持。
「而帝國……在祂們的左右下,也不會有機會對我採取任何行動……甚至會不得不撤回他們的軍隊,放棄許多位於新大陸的殖民地……我的王國也能延續下去,魚人的文明也能得到重建。
「而為我提供了這一切幫助的祂們,也不要任何回報。祂們說了,祂們的目的就是讓這個帝國流血……而我的復仇,本就會讓祂們的計劃受益。他們的實力遠超你的想像……在這裡阻止我沒有任何意義。
「拜託了,卡羅爾,你與我為敵除了滿足你那無謂的良心之外,還有什麼用?
「三番五次地幫助那些註定與你為敵的人類又能如何?你救下他們能得到什麼?尤其是那個維特麗絲·洛林,你救了她多少次了?但結果呢……她不還是註定會在看到你的本體時對你舉起利刃嗎?
「現在的你在這個帝國中即便想當個好人,也只會陷入麻煩……但,在我重建我的文明之後,新生的佛倫港……不,應該是赫米拉瓦城裡,秩序會煥然一新。我會請你留在我的身邊。我的信徒會像尊重我一樣尊重你。
「你可以在陽光下展露你的本體,去幫助我的子民重建家園,你能獲得的不會是敵視、反而只有敬畏和信仰……那樣對你不是更好嗎?」
聽完這一切,卡羅爾似乎有所動搖。
但沉默許久,他還是問出了一個問題:
「……憑什麼讓我相信你這個騙子的許諾?你已經騙了我這麼多次……」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為什麼我每次對你撒謊時都那麼情真意切?」
萊拉直視著他的雙眼,回答得毫不猶豫:「……因為即便說得是謊話,但撒謊時的感情都是真實的。我喜歡你,卡羅爾,這是真的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