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歇斯底里地叫囂著,一邊伸手指著大門,毫不留情地把他像條狗一樣趕出去買榴槤。
從頭到尾,她沒有對他的傷口說過半個關心的字眼,更沒有問他一句疼不疼。
甚至在她猜到他是因為沈枳意才挨打後,眼底只有鄙夷和冷嘲熱諷,仿佛他臉上的傷只是某種令人作嘔的污點。
蘇曼曼那尖銳的罵聲還在耳邊迴蕩,許哲聖卻在這一刻,仿佛被抽離了靈魂一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從前。
那時候,沈枳意還在他身邊。
別說頂著這麼大的傷口,就算只是他不小心在桌角擦破了一點皮,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都會瞬間蒙上一層水霧,紅得像只受委屈的兔子。
她會小心翼翼地拉著他坐下,拿出碘伏和棉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冰涼的藥水碰到傷口時,她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然後撅起嘴唇,對著他的傷口一點點地吹氣,試圖用那一點點微弱的熱氣,替他驅散所有的疼痛。
那時候的他,非但沒有覺得被呵護,反而覺得她這副模樣極其礙眼。
他甚至在心底冷嘲,覺得她不過是裝腔作勢,故意擺出這副愛他如命的深情模樣,好讓他對她死心塌地。
他嫌她小題大做,覺得不過是擦破點皮,至於紅眼睛嗎?
可如今,當蘇曼曼那帶著西瓜汁的黏膩手指狠狠戳在他傷口上時。
他才終於明白,那不是演戲。
那是沈枳意真心實意的心疼。
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呵護的感覺,他這輩子,再也得不到了。
心口和胃裡都翻江倒海地疼,他連和蘇曼曼再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我知道了。」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砂礫。
說完,他又認命般地把剛換上的拖鞋脫掉,重新穿上鞋,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走到小區門口,那股鬱結在胸口的悶氣實在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從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摸出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最近他的菸癮越來越大,一天幾乎要耗掉一整包。
尼古丁吸入肺里又被緩緩吐出,煙霧繚繞間,那股辛辣的灼燒感才讓他覺得自己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似乎還殘存著一絲活氣。
可越是麻痹,心裡那根叫沈枳意的刺就扎得越深。
他下意識地想去翻手機相冊,想看看她的照片,哪怕只是看看背影也好。
可手指摸到的卻是一塊屏幕蛛網般碎裂的機身。
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機在剛才暴怒間已經被他親手摔壞了。
原來人一旦倒了霉,連想看看前妻照片這樣最簡單的願望,都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
他頹然地低下頭,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塊廢鐵般的手機塞回褲兜,行屍走肉一般朝街角的鮮果超市挪去。
「老闆,來個榴槤。」
他靠在櫃檯前,聲音悶悶的。
「好嘞!」櫃檯後正在織毛衣的婦人笑眯眯地起身,一邊利索地給他挑了一個果肉飽滿,刺兒尖硬的大榴槤,一邊抬頭打量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疑惑,「喲,小伙子,今天怎麼是你來買水果?你媳婦呢?」
許哲聖愣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半晌才低聲擠出幾個字:「她……有事。」
婦人手腳麻利,三兩下就用刀劈開榴槤堅硬的外殼,將金黃軟糯的果肉挖出來,裝進透明的塑料盒裡,蓋上蓋子遞給他。
她擦了擦手,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知道疼老婆了就好啊。你不知道,以前你媳婦每次來買水果,都只挑你愛吃的買。像這榴槤,她明明饞得不行,每次路過攤位都要盯著那堆黃澄澄的果肉多看兩眼,可她從來沒買過。」
婦人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感慨:「有一次我以為她是沒嘗過,就專程給她留了半塊熟透的,讓她嘗嘗鮮。結果你猜怎麼著?她笑著說她其實很喜歡榴槤的,但因為老公不喜歡榴槤那股味兒,怕回家熏著他,所以她連買都不敢買,更別提吃了。」
「這麼懂事細心的老婆,現在可不多見了,小伙子你可千萬得好好珍惜啊!」
婦人最後那句「好好珍惜」,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許哲聖的耳膜上。
他僵在原地,手裡死死攥著那個還帶著些許溫度的榴槤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謝謝。」他幾乎是狼狽地扔下錢,抓起榴槤,逃也似的衝出了水果店。
夜風一吹,他的眼眶紅了。
回憶像洪水一般湧入腦中。
五年前,兩人剛結婚那會兒。
沈枳意美滋滋地抱了一個榴槤回家,臉上洋溢著燦爛笑容。
可他一進門,就被那股濃郁,甜膩又帶著酸腐的味道嗆得皺起了眉頭。
那時候榴槤對他來說昂貴得像個笑話,他從來沒嘗過,那種陌生的不適感讓他本能地煩躁。
他脫口而出,用一種近乎嫌惡的語氣對她說:「這麼難聞的東西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吃?很噁心。」
他至今都記得,沈枳意當時的表情。
她愣了一瞬。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光彩,原本揚起的嘴角一點點垮了下去,眼神里的光黯淡成了灰燼。
她沒敢反駁一句,只是默默地把那個榴槤抱進了廚房。
他當時只顧著心煩,根本沒去在意她後來是怎麼處理那個榴槤的。
只記得等他再走出房間時,屋子裡乾乾淨淨,既沒有看到榴槤的影子,連那股味道也被她用香薰徹底蓋了過去。
他沒當回事,只覺得耳根清淨了。
只是後來,確實再也沒見過她買過榴槤。
直到今天,直到水果店老闆娘那番話砸進耳朵里,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她不是不喜歡,她只是太愛他,愛到可以為了他一句隨口的嫌棄,就生生掐滅了自己所有的喜好,連碰都不敢再碰。
許哲聖在樓下像具遊魂般磨蹭了許久,直到夜風吹得他臉上的傷口生疼,才拖著步子回了家。
推開門,依舊沒有煙火氣,沒有人做飯。
但好在他現在胃裡翻江倒海,根本不想吃任何東西。
他把榴槤遞給蘇曼曼,連眼皮都懶得抬,只想趕緊回房間躺下,把這個世界隔絕在外。
有榴槤在手,蘇曼曼的火氣算是消了大半。
她一把奪過盒子,連勺子都懶得拿,直接用手抓起一塊金黃的果肉就塞進嘴裡。
許哲聖看著只覺得胃裡一陣痙攣,厭惡地移開了視線,逃也似的回了房間,「砰」地一聲關上門。
他重重地摔在床上,剛想閉上眼休息一會兒,屋外卻再次傳來了那個孩子的哭啼聲。
一聲又一聲,尖銳,嘶啞,像是一把鈍鋸,反覆拉扯著他本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