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聲穿透了門板,一聲聲砸在他的太陽穴上,吵得他根本無法入睡。
許哲聖感覺自己的神經也跟著那孩子的哭叫一顫一顫的,像是隨時會斷裂。
他忍了十分鐘。
整整十分鐘,那孩子像是不知道疲倦的報警器,依舊在哇哇大哭,而門外依舊沒有傳來蘇曼曼或者她母親哄勸的聲音。
一直隱忍著的脾氣,終於在這令人窒息的煩躁中徹底爆發。
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一把拉開門,陰沉著臉衝著客廳的方向低吼:
「能不能讓她別哭了!」
蘇曼曼的榴槤還沒吃完,聽見他這一聲怒吼嚇得手裡的榴槤肉都掉回了盒子裡。
眨巴眨巴眼,似乎在理解現在的處境,隨後反應過來,頓時她比許哲聖的聲音更大,幾乎要跳起來:「你吼什麼吼?」
「是我讓她哭的嗎?她自己要哭我有什麼辦法?」
她的聲音和嬰兒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雙重暴擊下許哲聖只覺得頭更疼了。
太陽穴突突直跳,卻還是要強壓下心底的煩躁和胃裡的翻江倒海,試圖和蘇曼曼講道理。
他努力將聲音里的不耐煩壓制下去,柔聲道:「曼曼,孩子哭了這麼久了,你作為母親就抱著哄哄唄,你看她嗓子都哭啞了......」
「哄你個頭!」
不等他說完,蘇曼曼就直接打斷了他,眼裡滿是戾氣:
「當初是誰跪著求我哄著我生下來的?那時候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讓你媽來照顧,好吃好喝的供著我,把我當祖宗一樣供著!現在倒好,生下來發現是個女孩兒,你就翻臉不認人了?直到現在連名字都沒取,戶口也沒上,整天就我和我媽輪著看!我們當媽當外婆的都不嫌吵,你倒嫌上了?你算哪根蔥啊你!」
許哲聖被她這番顛倒黑白的指控氣得渾身發抖,胃裡一陣痙攣,語氣冷得能掉冰渣:「這是男孩女孩的事?當初我以為孩子是我的,結果後面才知道,那根本不知道是誰的野種!我沒掐死她都已經是好的了!」
「什麼意思?現在是要怪我了是吧?」
蘇曼曼眉頭一挑,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戰鬥模式瞬間拉滿。
她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我當時也沒說這孩子一定是你的啊!我說了可以去打掉的,是你自己像個傻逼一樣不讓我去,又是下跪又是發誓,哄著騙著讓我把孩子生下來。怎麼,現在生出來了,你發現不是你的了,就來找我麻煩?」
她越說越順溜,邏輯在她嘴裡就像橡皮泥一樣隨意揉捏,眼神里滿是你活該的鄙夷:
「是你自己想歪了,自己非要當接盤俠,怪得到我身上?我蘇曼曼做事向來光明磊落,可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一分一毫!」
在她那套扭曲的思維里,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明確承認過孩子是許哲聖的,是許哲聖自己上趕著要當冤大頭,是自己蠢,怪不得她。
她甚至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畢竟她可是辛苦懷胎十月把孩子生下來了,他現在居然還敢嫌棄?
「少跟我說之前的事,反正你都不能生,白得一個孩子怎麼了?」
蘇曼曼尖聲反問,語氣中帶著理所應當:「別人幫你生好了你直接當爹,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許哲聖如遭雷擊,瞳孔驟然緊縮。
這句話,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迴旋鏢,狠狠扎回他自己的喉嚨里。
那時候他以為不能生育的是沈枳意。
他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用一種近乎施恩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勸她:「枳枳,你這有什麼好鬧的?反正你也不能生,白得一個孩子怎麼了?省了十月懷胎的辛苦,省了分娩的鬼門關,別人幫我們把孩子生好,我們直接當爸媽,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嗎?」
那時候的他,覺得這是天大的恩賜。
他完全不能理解沈枳意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為什麼死活不肯接受。
他甚至覺得她不知好歹,覺得她是在無理取鬧。
不就是不能生嗎?現在有人替她生了,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他根本不懂,那不是白得,那是對她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妻子最深的羞辱。
她鬧的從來不是孩子,是他那種把她的痛苦當成兒戲,把她的尊嚴踩在腳下的冷漠。
直到今天。
直到他發現自己才是那個不能生的人,直到蘇曼曼帶著這個連是誰的種都不知道的孩子硬塞到他面前,用那句一模一樣的話逼他接受,他才終於明白了沈枳意那時的痛苦。
那種被剝奪了生育能力,還要被迫接受一個野種的屈辱感,那種連最基本的尊嚴都被碾碎在地,還要被指責不知好歹的窒息感,像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怒吼,可喉嚨里卻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原來,報應從來不會遲到。
他當時用多麼輕浮的語氣說出那句話,如今就要用多麼慘痛的代價,把那句話一口一口地吞回去。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在牆上,悲從心起。
孩子的哭啼聲,蘇曼曼的尖叫聲都讓他無力承受。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回到臥室將自己的東西收拾一通,隨後拉著行李箱就準備離開。
但蘇曼曼又怎麼可能放他走?
她張開手擋在他的面前,「你要去哪裡?你現在還能去哪裡?」
「許哲聖我告訴你,你已經說了要娶我了,我消息都已經發出去了,你要是敢食言,我就敢死在你面前!」
「這輩子你都擺脫不了我!」
「知道了。」許哲聖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回應了兩句,他當然知道自己擺脫不了她了。
他的人生因為一年前的那次醉酒已經徹底變了。
他痛恨自己,恨不得揮刀自宮。
對外他都是說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但只有他知道,那時候的他是獲得了金鴨獎,覺得自己前途無量,飄了。
身邊玩女人的人太多,他克制了那麼多年,也就在那一天想要放鬆一下。
那時候他半推半讓間,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晚上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可現在他才知道,有些事,根本不能做。